极夜风雪重新夺回战场。
沙沙的落雪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虚空裂口严丝合缝地闭拢,天空干净得让人心慌。
十万吨当量的战术核弹,旧时代人类文明的终极杀器,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没了。
没有蘑菇云,没有冲击波,甚至连核辐射特有的焦灼硫磺味都没留下半点。
一秒。
三秒。
十秒。
赵刚骑在鳞马王背上,嘴巴大张。干裂的嘴唇被寒风吹出血丝,他毫无察觉。
他那颗在战场上滚过无数刀尖、早已硬如铁石的心脏,正以每分钟一百八十次的速度狂跳。
活下来了。
真他娘的活下来了!
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手里的步枪“吧嗒”一声掉在雪坑里。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下,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眼泪混着鼻涕从指缝里往外涌。
“万岁……”
他哽咽着,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声微弱的动静,直接引爆了整个死寂的战场。
“万岁!”
“路先生万岁!”
两万名铁流城士兵,加上八千头解除本能压制的变异鳞马,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掀翻极夜云层的狂吼。
这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更是对绝对力量的狂热膜拜。
在他们视网膜的倒影里,那个光着膀子、站在报废巡洋舰车顶的男人,已经彻底脱离了“统帅”的范畴。
那是神。
活着的,能徒手把核弹塞进虚空的神!
雷万钧趴在冰冷的钢板上,听着震天动地的吼声。
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烂泥。
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滴在零下七十度的装甲板上,瞬间结成冰黄色的冰碴。
他用那颗引以为傲的光头死死抵着钢板,一下一下地磕。
皮肉破了,白骨露出,猩红的血水糊住视线。
路凡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
一只吓破胆的蝼蚁,不配浪费他的时间。
他现在状况很糟。非常糟。
十倍“皆”字秘的超维负荷,正在疯狂清算这具凡躯。
右臂的肌肉纤维在微观层面上断了七成。
胸腔里尽是骨头互相挤压的刺耳摩擦声。
暗金色的血珠从崩裂的毛孔里渗出,刚碰到极夜的冷空气,就凝结成细碎晶体,簌簌往下掉。
痛。
足以让高阶觉醒者当场疯掉的痛。
识海里,煜皇的声音透着罕见的凝重:“小子,停下!赶快服用不死药,再强撑下去,你的肉身会当场崩盘!”
“现在还不到时候!”
路凡在心里冷冷回了一句。
他抬起左手,用大拇指抹掉眼角溢出的血泪,随手蹭在裤腿上。
老鬼头急得上蹿下跳。
“你小子脑子进水了?命都没了,留着那七彩不死药下崽啊!赶紧啃两口,把这碎成渣的五脏六腑拼起来!”
路凡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暗金色血液顺着齿缝渗出。
七彩不死药。
那是始皇帝抽干龙脉、耗费大秦国运炼出来的成神之基。
之前为了救姜以妍,掐了一片叶子,这老登心疼得连哭了三天。
现在倒好,大方起来了。
“天上那些把地球当韭菜地的农场主还没露面。这药,是留着以后上桌跟他们对赌的筹码。”
路凡顶着浑身骨骼摩擦的酸牙声,往前迈了一步。
他抬眼望向九宫城。
风雪迷眼,挡不住眼底翻涌的野心。
楚擎天?
充其量是个提供军火库的物流大队长。
为个送快递的交底牌,太掉价。
煜皇被噎得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气极反笑:
“行,你小子是个狠角。要钱不要命,老夫当年要是有你一半抠门,大唐也不至于亡得那么快!”
路凡没再理会识海里的聒噪。
他调整呼吸,从巡洋舰车顶跳了下去。
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这么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一步一步,朝五公里外的九宫城走去。
他走得很稳。
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个暗金色的血脚印。
铁流城的士兵自发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所有人低下头,用最原始的敬畏姿态,目送他们的王。
九宫城,主殿。
高脚酒杯掉在波斯地毯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楚潇潇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
她没喊疼。
视线死死黏在全息屏幕上。
那个男人徒手撕裂空间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放慢了无数倍,来回播放。
作为四级精神系觉醒者,她的大脑算力远超常人。
她从小习惯用数字、概率去算计人心,去掌控一切。
可现在,她引以为傲的理智高墙,被那把黑色的刀,连同核弹一块劈成了渣。
不讲理。
太不讲理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楚潇潇大口喘气,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有绝望。
相反,一种病态的潮红爬上她苍白精致的脸。
她的手指抠在控制台边缘,指甲生生折断,渗出殷红血丝,她完全没感觉。
一种名为“臣服”的毒药,正从骨髓里疯狂蔓延。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缓缓走来的男人,喉头滚动。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乱世。
今天她才发现,这世上真有超出一切规则的绝对力量。
这样的男人,才配当这废土上的王。
才配让她楚潇潇效忠。
身后的王座上,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楚擎天,这个自封的“湖州王”,七级巅峰土系觉醒者,此刻瘫在纯金打造的椅子里。
眼珠乱转,下巴脱臼一样耷拉着,口水拉着长丝滴在华丽的衣服上。
核弹没了。
他用来翻盘、用来拉所有人陪葬的底牌,成了个笑话。
“跑……对,跑!”
求生欲短暂压过恐惧。楚擎天连滚带爬地翻下王座,手脚并用,像条老狗一样扑向后方的青铜雕像。
那里有一条直通城外地下河的密道。
钻进去,就能活!
至于城里几十万军民,至于他那个义女。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把拧动雕像底座的机关。厚重的石门退开,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楚擎天一头扎进去,连门都顾不上关。
主殿里剩下的几个高级参谋面面相觑,乱作一团。
“城主跑了!”
“快!我们也走密道!”
几个参谋连滚带爬地往青铜雕像冲。
“砰!砰!砰!”
连续三声清脆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参谋后脑勺爆开血花,直挺挺栽倒在地。
剩下的人吓得僵在原地。
楚潇潇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源能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白狐裘上的灰尘,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动作优雅,从容。
“谁再动一步,死。”
她的声音恢复了慵懒的烟嗓,却透着森冷的杀意。
她看了一眼楚擎天逃跑的密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逃?往哪逃?
在那种神一样的力量面前,地下河就是个天然的坟墓。
她走到全息沙盘前,按下全城广播的按钮。
“全军听令,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迎接新主。”
做完这一切,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转身朝殿外走去。
空手投降,那是摇尾乞怜。
带着整个九宫城的控制权投诚,那才叫筹码。
城外。
路凡停下脚步。
挡在他面前的,是九宫城的正南门。
高三十米,宽十五米。
旧时代银行金库级别的特种精钢浇筑,厚度达到骇人的两米。总重量超过一百吨。
这是南方最坚固的物理屏障。号称能硬抗八级变异兽的正面撞击。
城墙上方,密密麻麻的守军端着枪。
枪口在抖。
准星在路凡身上疯狂摇晃。
没人敢扣扳机。
连核弹都能吞掉的怪物,子弹打过去有什么用?听个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