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周刘培猛地抓住老人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老人皱起了眉,“老丈!您说周刘兰?您认识她?她在哪儿?她还活着对不对?!”
李叶青轻轻按了按周刘培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老人挣开周刘培的手,揉了揉胳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叶青,才慢吞吞道:“你这后生,好不知礼。
庄子里是好像有个妇人,是灾后才跟着男人回来的,说是原本就是这庄子上的人,嫁出去了,大水之后没了去处,又跟着男人回了男人本家这边……好像,是叫刘兰来着?
姓不姓周,老汉我就记不清了。”
“她男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周刘培急声追问,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人想了半天,才含糊道:“男人好像姓赵……还是姓李?
记不清了。
住哪……庄子西头,靠近打谷场那边,好像有个半塌的院子,他们回来后自己拾掇了一下住着……唉,这兵荒马乱的,谁记得清那么多。”
西头,打谷场,半塌的院子……
周刘培再也按捺不住,对着老人胡乱行了一礼,也顾不得道谢,转身就朝着庄子西头狂奔而去,脚步踉跄,却快得惊人。
李叶青对老人点了点头,留下一小块碎银,也立刻跟了上去。
庄子本就不大,西头更是偏僻。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片荒废的打谷场,场边果然有一个用残垣断壁勉强围起来的小院,院墙低矮,院门是几块破木板拼凑的,歪歪斜斜。
院里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看起来与庄子里其他房子一般无二,皆是破败之景。
周刘培站在那歪斜的院门外,浑身颤抖,竟不敢伸手去推。
近在咫尺,他却怕这最后的希望,又是一场空。
李叶青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来。”
他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破木板门。
“谁呀?”
一个带着浓浓疲惫和警惕的女声从屋里传出。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枯黄、布满生活风霜的脸。
女人约莫三十许,衣衫褴褛,头发用一根木钗草草挽着,眼神浑浊而警惕。
她的面容,依稀能看出与周刘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
周刘培呆呆地看着这张脸,嘴唇哆嗦着,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也愣住了,她仔细地看着周刘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迷茫,随即瞳孔猛地收缩,嘴唇也开始颤抖,手中的木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是……培娃子?”
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阿姐……是我……我是培娃子啊!阿姐!”
周刘培终于哭喊出声,扑上前去,却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跪倒在女人面前。
女人猛地一把抱住他,粗糙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上下打量着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哭不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好半晌,她才嘶哑着,语无伦次地喊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跑到哪里去了啊!爹娘……爹娘他们……还有安娃子、大哥……都没了啊!都没了啊!”
姐弟二人抱头痛哭,三年的生离死别,家园破碎,亲人离散的悲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李叶青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这悲喜交加的一幕,心中并无多少欣慰,反而愈发沉重。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屋里似乎还有个小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两个人在院子门口抱头痛哭了一阵,等到李叶青再回来的时候,经过他的提醒这才反应过来。
“走走走,进屋里坐。这位是?”
周刘培这才擦干净泪水,慌忙介绍起李叶青:“这位是我的好友李叶青,我此行返乡,全靠他一路护送。”
“多谢兄弟,快快请进。”
两个人走进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一个娇小的身影跑了出来,拉住母亲的衣角,看起来有些认生。
“小艾,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小舅舅。”
周刘培脸上挤出来一丝笑容,朝着小孩展开怀抱。
“小艾,来,让舅舅抱抱。”
小男孩还是有些畏惧,牢牢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周刘培见状,有些无奈,就在此时,李叶青将一袋子点心推到他的面前。
“我刚跑了一趟找村里人买的麦芽糖。”
周刘培拆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几块黄澄澄、带着香甜气息的麦芽糖。
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块,脸上努力挤出最和善的笑容,弯下腰,将糖递向那个名叫小艾的小男孩,声音放得极轻:“小艾,看,舅舅给你带糖了,甜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那块糖,又看看周刘培,小手把母亲的衣角抓得更紧,小嘴抿着,既渴望又害怕。
周刘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哪里懂得如何哄孩子。
周刘兰见状,叹了口气,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儿子枯黄的头发,柔声道:“小艾不怕,这是你娘常跟你说的舅舅,是亲人。
舅舅给的糖,可以吃。”
说着,她从周刘培手中接过那块麦芽糖,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做出很好吃的样子,然后才将剩下的递到小艾嘴边。
也许是母亲的动作安抚了他,也许是糖的甜香实在诱人,小艾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嘴,就着母亲的手,轻轻舔了一下糖块。
甜味在舌尖化开,孩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舔了一口,然后才小心地接过糖,紧紧攥在小小的手心里,但依旧不肯离开母亲身后,只是不再那么紧绷了。
“孩子怕生,胆子也小,三年前那场大灾时候才怀的他,刚生下来就他跟着我们逃荒,过了几个月才安定下来……吓着了,见了生人就躲。”
周刘兰直起身,歉疚地看了弟弟一眼,又对李叶青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李兄弟,还专门跑去买糖。
家里……实在没什么可招待的,连碗像样的水都没有。”
“不用不用,我和刘培现在也算是...出人头地了,不缺这些。”
“是啊二姐,我这两年的情况还不错,我后面和你慢慢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