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系之舟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卷 第106章 不甘心呢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京剧院排练厅里的气氛,在易启航、林闪闪、易清欢的连番“组合拳”下,终于从一触即发的爆炸边缘,被拉回到了可对话的状态。 周副院长脸上的冰霜略微消融,但疑虑未消。 “易总编,你们的心意,我们感受到了。年轻人有想法,愿意尝试,这是好事。但归根结底,京剧是门严谨的艺术,创新不等于乱来。你们描绘的蓝图很美,可最终落到舞台上,会不会变成四不像,毁了经典,也毁了演员?” 易启航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副院长,而是转向了艾兰,以及在场所有的演员。 “周院长,各位老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刚才闪闪和清欢说了很多,关于如何让更多人走进来。我想再说一点,关于……舞台本身。” 他望向远处,仿佛能透过墙壁,望见遥远的银鱼胡同。 “我们选择的演出场地,不是某个豪华酒店宴会厅,也不是租来的现代剧院,是余庆戏台。一座在银鱼胡同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飞檐翘角还在,彩漆却已斑驳的老戏台。” “华征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改造它?不仅仅是为了五月的发布会有个特别的场地。”易启航语气渐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是因为大家相信,有些空间,是有灵魂的。余庆戏台,它听过商帮的喧嚣,见过票友的痴迷,承载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演绎。它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道彩绘,都浸透着这座城市的烟火气和历史感。” “开发商做的,不是把它推倒重建,也不是把它包装成冰冷的文物景点。而是小心翼翼地,为它装上“科技的内胆”,让这座古老的戏台,重新“活”过来,重新成为能够容纳故事、激发情感、连接人群的“场”。” 他看向艾兰,眼神真诚:“艾兰老师,您说过,戏台最初不就是让人聚在一起,或哭或笑的地方吗?改造后的余庆戏台,首先,就是为京剧院,为像您这样真正的艺术家准备的舞台。它或许不够奢华,但足够独特,足够有故事,足够配得上一次充满诚意的、探索性的演出。” “至于费用,”易启航坦然迎向众人复杂的目光,“我毫不避讳地说,做文化地产,做城市更新里的文化活化板块,在初期,开发商就没指望靠这个赚钱。华征所做的,是想为这片土地找回一些正在消失的东西,是这个过程本身带来的社会价值、文化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一种充满热忱的畅想: “退一万步讲,万一我们这次合作的《新·武林客栈》,真的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保留了京剧的神韵,又击中了当下观众的笑点和情感?万一它火了,不仅是在发布会上惊艳四座,甚至可能成为京剧院一出常演常新、吸引新老观众的保留剧目呢?” 易启航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演员,“想想看,一出诞生于百年戏台、融合了经典IP与国粹艺术的“新京剧”,会不会成为京剧院一个独特的、有活力的新标签?到时候,它带来的,就不仅仅是五万块的演出费,可能是更长久的合作,更广泛的关注,甚至是……比肩《霸王别姬》、《贵妃醉酒》那样,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的可能性。” 这话说得很大胆,甚至有些理想主义。但在易启航诚恳而充满感染力的叙述下,却奇异地让人愿意去相信,去憧憬。 排练厅里安静极了。年轻的演员们眼中闪烁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老成持重的老师们也在沉思;艾兰紧紧抿着唇,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出能叫好又叫座的新戏,对一个院团、对演员意味着什么。 周副院长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无奈,有妥协,或许也有一丝被唤醒的期待。 “易总编,你说服了我,至少,我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但是,创作必须尊重艺术规律,最后的呈现,必须对得起“京剧”这两个字!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定!”易启航毫不犹豫地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看向艾兰,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并肩作战的笃定。 * 许鸿坤的车,停在京剧院古朴的大门附近。 两人刚下车,就见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神色略显匆忙的中年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快步从剧院侧门走出,与南舟他们擦肩而过。 风送来了他压低却难掩懊恼的几句话: “……聂总,没想到那个策划人嘴皮子这么厉害,硬是把副院长都说动了……现场气氛完全扭过来了……我……我也尽力煽动了,可……” 后面的话随着他走远而模糊,但“聂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南舟的耳朵。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看到那个男人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聂总? 聂建仪? 她不是刚刚才对易启航抛出橄榄枝,有合作之意吗?为什么转眼就派人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说,她真的两面三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南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了?”许鸿坤察觉到她的异样。 南舟收回目光,暂时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什么,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我们进去吧。” 无论如何,先确认易启航那边的情况。 *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聂良平意识到,在感情上,程征的心已经硬如铁石,毫无余地。 既然情谊说不通,那就只剩下利益和威慑。 “好,好。”聂良平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发沉,“程征,你有你的坚持,我理解。但“织补项目”不是华征一家的游戏。你坚持“产权合作”,风险太大。我作为区里代表,必须对国有资产负责。”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顿,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我的底线是,“产权合作”模式,在项目中的比例,不能超过一半。其余部分,必须采取更稳妥的、多元化的处理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货币补偿、异地安置。这是通知,也是我最大的让步。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是赤裸裸的摊牌和威胁。 程征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他迎着聂良平压迫感十足的目光,露出一个近乎悲凉却又无比坚毅的笑容。 他想起南舟站在台上讲述“层叠生长”时的眼神,想起余庆戏台破败的飞檐,想起那句“理想主义者看未来”。 “老领导,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这个行业,看着那些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留下满地狼藉和债务的“巨头”们,我就在想,如果所有的企业掌舵人,都只想着自己捞快钱,套现离场,把风险和社会责任甩给国家和普通人,我们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在暮色中摇曳的竹影。 “这个时代,总需要一些人,去做一些看起来“傻”的、难的事情。“织补项目”的“产权合作”,或许只是很小的一步。但如果连这一步都不敢迈,不去尝试探索一条更可持续、更尊重人的更新之路,那我们和那些只想捞一票就走的……许皮带之流,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聂良平,眼神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您的一半比例,我接受。但我会用这一半,做到极致,做成样板,做成别人无法复制的标杆。我要向所有人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而且值得走。”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结束了。 那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几乎无人赞美,像一个华丽的摆设,映照着席间各怀心事的脸。 程征礼貌而克制地用完餐,起身告辞。聂建仪送他到门口,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笑容未达眼底。 程征的车灯消失在夜色中。 聂建仪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坍塌。她转身,看见父亲聂良平站在书房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复合无望。”聂良平缓缓吐出四个字。 聂建仪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抽了一耳光,身体晃了晃,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他这是心里有人了!一定是!他怎么会这么绝情!” “有人没人,重要吗?”聂良平声音冰冷,“重要的是,他态度明确,毫无转圜余地。建仪,当初是你非要离的。我劝过你,一时低谷不代表永远沉沦。你不听,现在呢?” “爸!”聂建仪尖声打断,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与委屈,“当初他资金链要断,你亲口说的救不了!你这个位置都帮不到他,我还怎么和他过?我怎么能和一个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人走下去?我错了吗?!” 那时候爆雷的房企太多了,敏感又尴尬,聂良平恨不得大义灭亲,六亲不认,切割干净。 “所以我说,是你自找的!”聂良平也动了气,重重一拍扶手,“现在他起来了,项目做大了,你看他又是香饽饽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感情是儿戏吗?婚姻是买卖吗?” 父女俩互相瞪着,空气中弥漫着怨怼与失望。 良久,聂良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带着告诫:“现在有“织补项目”捆绑着,你们总归抬头不见低头见。项目还要做,利益还在一条船上。别再触他眉头,做好你分内的事。至于感情……”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执拗痛苦的脸,叹了口气,“天下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你何必自讨苦吃,非他程征不可?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聂建仪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曾经完完全全属于过她。她见过他最意气风发也最落魄失意的样子,当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他,而他的心或许正在为另一个女人敞开时……那种被掠夺、被比下去的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不甘心啊。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