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彻抿了一口花雕，眼神变得悠远，时间回到了多年前：
“秦镖师问起这个……唉，说来也是缘分，或者说，是份老交情。”
他放下酒杯，缓缓道，“早年刘某刚来这清河县落脚，人生地不熟，想做点小买卖都难。
那时候，王铁匠，也就是雅婷的祖父，在县城西街那片已经站住了脚，手艺好，人也仗义，街坊四邻乃至一些跑江湖的，都愿意找他打家伙什，算是有些名望。”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刘某的第一笔像样的生意，就是托了老王的关系才谈成的。一来二去，两家便有了来往，关系也算不错。”
说到这里，刘万彻眯着眼，一副回忆旧事的样子：
“后来啊，老王的闺女，也就是雅婷的娘，叫王春花，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老王呢，自然是想给闺女找个好人家。可这王春花……”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性子嘛，有些……嗯，眼光也高。看上她的，她看不上；她看上的，那些个家境好些的，或是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又瞧不上她。
毕竟嘛，那些富户子弟，要么喜欢丰腴有福相的，要么钟情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王春花一个铁匠家的女儿，终究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秦城的脸色在刘万彻说到“王春花”时，已然沉了下来，只是他垂着眼睑，掩饰得很好。
刘万彻完全沉浸在回忆里，并未察觉。
“最后没办法，”
刘万彻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尴尬，“老王只能放宽了条件，说是找个模样周正，白净老实点的后生就行，家里穷点也无所谓，大不了招个上门的。
就这么着，选了个从北边穷村子里来的后生，我记得……好像叫什么大山来着？
具体改名前姓什么，年深日久，刘某倒是记不清了，反正入门后就随了老王家的姓，叫王大山了。
这么多年，唉，真是有点忘了……”
刘万彻说到这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扯远了，而且话题有些偏离“门当户对”的解释，反而像是在议论别人家的陈年旧事，不太妥当。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尬笑两声：“瞧我，一说起旧事就收不住，跑题了，跑题了，秦镖师莫怪。”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老交情，当初王春花和那个……王大山成婚的时候，老王想给女儿撑撑场面，觉得光有街坊邻居不够气派，就想请镖局的好汉们去坐坐镇，添添威风。
当时啊，还是刘某厚着脸皮，去求了镖局的林镖头。”他边说边看向王焕，带着求证和拉近距离的笑意。
王焕会意，点点头接话道：“没错，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总镖头觉得这是私人家事，与镖局业务无关，本不欲派人。
还是刘老爷亲自去求了林镖头，林镖头才发了话，派我当时跟着去走了个过场，算是给刘老爷和王铁匠一个面子。”
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但点明了是看刘万彻和林镖头的面子，而非王家本身。
秦城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当年二叔和那个刻薄二婶的婚礼上，所谓“请到了磨铁镖局的镖师坐镇”，竟然是这么来的。
难怪当时自己和父亲虽然也被叫去帮忙，却连正席的边都摸不着，只能等宾客散尽，才能吃些残羹冷炙。
那位被众星捧月，自己连面都没能看清的“镖局大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已成了自己同事的王焕。
记忆里，二婶那刻薄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不是我看不起你们父子，是你们这身份，这模样，配坐上去吗，别给大山丢人。”
如今，当年她需要仰仗刘万彻面子才能请来“撑场面”的镖师，此刻正恭敬地站在自己身侧。
秦城嘴角露出微笑，不知道那位眼高于顶的二婶若是知晓此情此景，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他抬眼，目光再次扫过满脸堆笑的刘万彻和一旁神色有些复杂的刘传林。
心中迅速盘算：刘万彻终究是个商人，趋利避害是他的本能。
若自己单凭镖师的身份强行施压，或许能迫使他做些什么，但这势必会破坏镖局与他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往来，也让总镖头和中间人难做。
这不是上上策。
他要的，是让刘万彻在关键时候，能心甘情愿地，至少是不抵触地站在自己这边，为二叔正名，让二叔能在那个家里挺直腰杆。
至于这桩婚事是否要继续，那是二叔自己的抉择。秦城只想让二叔的日子好过些，不那么憋屈。
毕竟，王雅婷终究是二叔的亲生女儿，自己若强行拆散，恐怕也非二叔所愿。
不过，给那对母女一点必要的“提醒”和敲打，让她们认清现实，王大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有亲侄儿撑腰的秦大山。
心思电转间，秦城已有了计较。
他不再追问婚事缘由，反而像是随口闲谈般，将话题引向了刘传林：
“刘公子一表人才，看来是读书的料。不过，如今世道，文武兼修方是正道。
不知刘公子可曾有过练武的念头？我看刘公子筋骨，似乎颇有可塑性。”
此言一出，刘传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遇到知音般的激动神采，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看向秦城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刘万彻却是明显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秦城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几乎是迅速地接口道：“秦镖师说笑了。传林他……性子静，只爱读书，暂时还没有练武的打算。这打打杀杀、辛苦锤炼的，也不适合他。”
刘万彻眼神闪躲，似是不愿意提及这件事，言语中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秦城眉头挑了一下，心中疑虑更甚。
武者在这个世界的地位何其尊崇，稍有脑子的人都清楚。
寻常富户若发现子弟有习武天赋，那是砸锅卖铁也要供的，刘家显然不缺这个钱。
可刘万彻这反应，不是委婉推辞，几乎是带着一丝慌张的断然拒绝。
这就非常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