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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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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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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二年,冬雪。 路上驶过一辆马车,样式清雅。 但车前置鸡笼,风卷车帘,还能见一只肥羊横立门口。 “那死鬼当年抛妻弃女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倒好,竟给你择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的大员,比他那官职还高。难道真是良心发现,想补偿你?” 一路行来,沈清婉瞧着帘外愈发繁华的景象,神情难掩兴奋。 她们母女二人在乡下吃了多年的苦,眼下终于有福可享。 可她一转身,却见女儿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富贵临头的喜悦,心下一紧。 阿禾打小就是乖巧的孩子,不用让她操半点心。 沈清婉咬咬牙,“阿禾,咱们在乡下虽说不富裕,可温饱不愁,自在逍遥,没人拘着你。要不,要不咱们不去了吧......” 沈风禾半眯着眼,“婉娘,你且再靠过来些,让我睡会。” 沈清婉依着她的话,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膝上放平,又替她拢了拢披袄。 她倚在她膝弯,怀中抱着雪团,慢条斯理道:“你跳舞累,从县里回家路上黑。” “不累,不黑。” “那夜里不要总让我揉腰。” “......不孝。” 沈风禾从六岁起,脑海中就逐渐有了别的记忆,并且随着她长大愈来愈多。 跑得比马车还快的铁块,矗了数丈的楼,发着光的板子......还有随之而来的是她愈发精湛的厨艺。 沈清婉是她的养母,善舞,时常去县里乐坊挣些银钱。 但她下厨味同嚼蜡,纵使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有肉有菜的,沈风禾还是头发黄黄,豆芽一根。 好在六岁后家中伙食都是她站在板凳上,举着锅铲完成,不用再让婉娘点炸灶台暴殄天物,她也渐渐长起了个头。 到了十多岁,她自己也会接些十里八村的喜宴或是豆腐饭补贴家用。 可县离家中遥远,婉娘去乐坊来回就要花上两个时辰。有时逢上酒客花钱要她多跳两曲,要亥时才归。 道阻路黑,尤其是今年夏夜,有泼皮一路跟着婉娘,欲行不轨。 若不是沈风禾与邻家一位兄长常去村口等她,赶跑那泼皮,后果不堪设想。 她早想多攒些钱带着婉娘离开,能去县里买处小宅最好。 总之,她想她们母女平安无虞。 所以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生父抛来的橄榄枝,她心动了。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长安。 马车是夜里走的,鹅毛大雪还在下,行路也难。 晨光微熹,帘外头喧嚣热闹。 沈风禾自幼长在乡野,偶尔跟着沈清婉去县里赶集,从未见过这般宽阔气象。 马车从明德门进城后沿着朱雀大街走,纵使雪天,也热闹非凡。 待行了一阵,路过西市时,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招幡飞扬。 “热乎的胡麻饼哟——刚出炉的,外酥里软!” 热姜饮撒桂子,蒸饼、糖糕的香气从蒸屉上汩汩往外溢。 冯二家的酱肘,卤得酥烂,配酒最妙。油光锃亮的腊鸡、腊鸭,悬在李记食肆旁,最适合做腊味合蒸配蒸馍。 西域来的商人卖波斯枣,高鼻深目的穿着胡服站在骆驼旁贩炙羊肉。 挑着担子的小贩,竹筐上盖着厚布,掀开便是热气腾腾的羊汤,能随时随地下碗汤饼来尝。 “卖羊肉汤饼——骨汤熬了一日夜,撒上芫荽,来一碗哟!” 行人络绎不绝,雪色映朱楼,当真是盛世长安。 “姑娘,进了坊再走两刻,就到沈府了。” 张嬷嬷见沈风禾掀开车帘对外探头,提醒道。 沈风禾从目光扫过街角冒着热气的食肆,笑着回,“张嬷嬷,婉娘念叨辅兴坊的胡麻饼好久了,我想去给她买两块带回去,耽误不了片刻。” 张嬷嬷当了长安著作佐郎沈岑沈大人家的管事嬷嬷十多年,没挨过什么苦日子。 如今让她亲自去乡野接老爷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一路奔波,可是又冻又饿。 她也被飘来的香气诱了个好歹,回道:“成,老奴跟着你,快去快回,别让老爷等急了。” 两人下了马车,往食肆走去。 胡麻饼生意好,青色官袍的小吏也排在里头。 沈风禾让店家称了几块胡麻饼,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转头就瞥见其中一名小吏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饼,含糊不清地叹了口气。 “还好少卿大人体恤,允了咱们轮休时出来买吃食,不然天天啃大理寺的饭食,我恐俊年早逝。” 另一名小吏也跟着皱眉,“可不是,就说今早那道青芹蒸酪,酪都酸了还往上撒盐,青芹老得嚼不动,混在一块儿又酸又涩,我强咽两口差点吐出来。” “酸酪还算好的。” 小吏狠狠咬了口胡麻饼,“前日豉汁煮葵才是恶毒,豉汁放多了发苦,葵菜煮得烂成泥,还混着不知哪来的腥气。听说掌厨的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仗着关系懒得琢磨手艺,只把食材往锅里一丢就完事。本以为进了大理寺差事好,没想到要命要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理寺饭堂的吃食批得一无是处,满肚子苦水。 “少卿大人也遭罪,上次吃了口芫荽粥,硬是皱着眉放下了筷子,往后就没怎么在饭堂用过饭,我方才还瞧见他出门。” “姑娘。” 张嬷嬷催了一声,自己也是两块饼下肚,喝了店家一大壶热茶。 沈风禾回过神,笑着应道:“来了。” 回到马车旁时,她的兔子乖乖趴在马车板上,正竖着耳朵往车帘里钻。 “雪团怎的在这儿。” 她上前将雪团抱起时,瞥见一道绯色背影正转身往街角走。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很快没入漫天飞雪中之中。 “阿禾。” 沈清婉兴冲冲道:“雪团的笼子没关好,一眨眼就溜出去了,方才就是那位郎君把雪团送回来的。” 沈风禾顺手将油纸包的胡麻饼递过去:“快吃吧,还是热的。” 沈清婉接过胡麻饼却没动,拽着她的胳膊激动道:“那郎君可真俊!” “吃你的饼吧,能有多俊?” 沈风禾失笑,转身往马车里钻。 沈清婉接过饼咬了一口,面脆胡麻香。 内里切碎的羊肉油脂被烤得融入饼中,肉香丰腴,却毫不油腻。 她满意回,“斯文有礼,温润如玉。” 沈风禾听着婉娘的夸赞,张口咬下一块胡麻饼,眼睛一弯。 果然酥香可口,名不虚传。 寂寂朔风里,真是慰人心肚。 马车又行了一阵,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姑娘,沈府到了。” 张嬷嬷率先下车,转身搀扶沈风禾。 沈府门楣不算张扬,两扇朱门侧立着两尊石狮子,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沈府”的字遒劲有力。 沈风禾抱着雪团,沈清婉则指挥车夫往下搬东西。 肥硕的羊叫着被牵下来,几只芦花鸡在竹笼里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连同她们带来的布包竹篮,在沈府门前堆成了一小片乡野景致。 门口值守的两个下人原本垂手而立,见这阵仗,张大了嘴。 左边的小厮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我的天,怎还带着羊和鸡,这是把乡下的家都搬来了?” 另一个婆子上下打量着两人,“瞧着穿得也普通,带着这些活物进门,也太......不成体统。” 张嬷嬷见状,忙上前呵斥:“瞎看什么,还不快过来搭把手,这是姑娘带来的东西,仔细伺候着!” 下人们不敢再多言,连忙上前接过缰绳和竹笼,只是搬东西时还忍不住偷偷打量沈风禾和沈清婉。 两人跟着张嬷嬷往里走,前院的月洞门两侧栽着几株红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前堂。 张嬷嬷轻声道:“姑娘,老爷在里面等着。” 沈清婉跟着沈嬷嬷先去照顾家中鸡羊,沈风禾则独自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燃着银丝炭,火苗旺而无烟,檀香淡淡。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两侧是雕花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文人墨宝。 沈岑便坐在雕花椅上。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满脸沉稳。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能从眉眼间瞧出他年轻时甚是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在沈风禾进门时抬了起来,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后,竟恍惚了。 乌发轻挽,鬓间红梅。 一身青襦裙,外套褐色对襟夹棉披袄。穿着倒是素,偏生那张脸却生得极出挑,双眸澄澈,香腮似雪。 当真是一模一样。 “青娘......” 沈岑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红意。 他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思绪,半晌后擦了擦眼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青娘。” 雪团在沈风禾怀里轻轻动了动,沈风禾蹙了蹙眉回过神。 “沈大人,我叫沈风禾。” “沈大人”三个字,客气又疏离,敲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沈岑。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声道:“你理应称我为父亲。” 沈岑端坐主位,也并未起身,因那酷似青娘的眉眼的惆怅也很快敛去。 “想来张嬷嬷也都跟你说了。你既为沈家血脉,便该为家族分忧,爹替你寻了门好亲事。” 见沈风禾不说话,他又似是施舍般继续道:“爹会将你记在你嫡母名下,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沈府小姐身份出嫁,日后在少卿府也有底气,不必在乡下受苦。” “是。” 沈风禾垂眸。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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