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霓虹灯将城市的夜晚切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碎片。位于沪上最繁华地段的“明珠国际大酒店”顶楼宴会厅,此刻却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一场汇集了沪上政商两界名流的慈善拍卖晚宴正渐入高潮。
宴会厅布置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照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来宾们华贵的衣饰和矜持的笑容。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雪茄烟丝和金钱特有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气息。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低声交谈,交换着合作意向和时局看法;妆容精致的女人们则巧笑倩兮,谈论着珠宝、时装和最新的八卦。
毕克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独自站在靠近露台落地窗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也映出他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这是他拿到“神启卷轴”、成为那个庞大而隐秘的财团名义继承人后,第一次正式踏入这样的顶级社交场合。卷轴在几天前发布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引导任务”:参加“明珠之夜”慈善拍卖会,并“观察与评估”。没有具体要求,没有明确目标,只有这模糊的指令。
他来了,以一个新成立的、名不见经传的“经纬资本”创始人的身份。邀请函是卷轴通过某种渠道运作来的,足以让他进入这个圈子,却不足以引起过多关注——至少在他主动做些什么之前。
他像一条悄然潜入深海的鱼,在边缘游弋,用眼睛和耳朵收集着信息。谁是真正的权力核心?谁是依附者?谁在暗中较劲?哪些是值得注意的潜在盟友,哪些是需要警惕的对手?这些信息,比拍卖台上那些动辄数百万的珠宝古玩,对他而言更有价值。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宴会厅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穿着暗紫色天鹅绒长裙的女人身上——孔雪娇。她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佩戴着一套显然价值不菲的钻石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正挽着身边一个矮胖秃顶、却满脸倨傲的中年男人的手臂,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得意与炫耀。那男人是沪上知名的地产大亨,姓赵,据说身家雄厚,但风评不佳,尤其好色。
毕克定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事实上,自从那天在出租楼前彻底了断,孔雪娇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就已经从他的人生剧本里被彻底删除了。她选择怎样的生活,攀附怎样的人,与他再无瓜葛。
就在这时,拍卖师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接下来,是我们今晚的第7号拍品——一件非常特别的翡翠挂件。“凤鸣朝阳”,由缅甸老坑玻璃种帝王绿翡翠雕刻而成,配以白金镶钻链条。起拍价,三百八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
聚光灯打在礼仪小姐手中的黑色丝绒托盘上,那块翡翠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浓艳欲滴的绿色,晶莹剔透,雕工精湛,一只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场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
“四百二十万!”立刻有人举牌。
“四百五十万!”
“四百八十万!”
价格迅速攀升。这种级别的翡翠,尤其是品相如此完美的,在顶级收藏圈里一直是硬通货,兼具艺术价值和保值增值功能。叫价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热烈。
孔雪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翡翠,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和贪婪。她晃了晃身边赵老板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赵哥~你看那个翡翠,多漂亮啊,跟我今天这身裙子肯定特别配~”
赵老板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颇有些志在必得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五百万!”
这个价格让场内的加价势头稍微缓了缓。五百万,对于一件翡翠挂件来说,已经是不低的价格了。拍卖师开始询问:“赵先生出价五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五百万第一次……”
孔雪娇脸上露出胜利在望的笑容,身体贴得赵老板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从容的女声从宴会厅另一侧响起:“五百五十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简洁的珍珠白色鱼尾礼服裙、气质清冷出众的年轻女子,姿态优雅地举着号牌。她的容貌极美,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仿佛自带聚光灯。正是沪上商界近年崛起的传奇人物,以眼光精准、手腕强硬著称的“奇点资本”创始人——笑媚娟。
她身边站着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商界人士,显然是以她为核心的一个小圈子。
赵老板的脸色沉了沉。笑媚娟的名头他当然知道,背景神秘,实力雄厚,而且行事作风从不按常理出牌,是个难缠的角色。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人压价,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在新欢面前。
“六百万!”赵老板再次举牌,声音提高了些。
笑媚娟神色不变,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再次举牌:“六百五十万。”
场内一片低哗。六百五十万买一件翡翠挂件,即便是帝王绿,也有些溢价过多了。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笑媚娟是真心喜欢这件东西,还是另有所图,或者……纯粹是和赵老板杠上了?
孔雪娇急了,她可是已经把这块翡翠视为囊中之物,怎么能让给别人?尤其是被另一个如此出色的女人抢走!她急得拽赵老板的袖子:“赵哥~”
赵老板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不是出不起更高的价钱,但为了这么一件东西,和笑媚娟这样一个背景不明、手段莫测的人硬杠,是否值得?而且,超过合理价值太多,传出去也会被人笑话是冤大头。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拍卖师已经开始唱价:“笑女士出价六百五十万!六百五十万第一次……六百五十万第二次……”
孔雪娇眼见翡翠要飞,心一横,竟然不顾场合,尖声喊道:“七百万!我们出七百万!”她没有号牌,但这声喊叫在相对安静的拍卖环节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眼神各异,有惊讶,有不屑,有看好戏的玩味。赵老板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脸色更加阴沉,低声斥道:“你胡闹什么!”
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当场否认,那更丢脸。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笑媚娟终于将目光从翡翠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孔雪娇和赵老板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让孔雪娇没来由地心中一慌。
“赵总好兴致。”笑媚娟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既然赵总的女伴如此喜爱,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放弃。”
她干脆利落地放下了号牌。
这个举动,反倒让赵老板心里更不是滋味。感觉像是被对方施舍了一样。但他也只能干笑两声,示意手下人举牌确认了七百万的价格。
“七百万第三次!成交!恭喜赵先生!”拍卖师一锤定音。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意味深长的目光和低声议论。花七百万买下一件市价大概在五百万左右的翡翠,赵老板今晚算是“露了把脸”。
孔雪娇却不管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赢了,从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人手里抢到了心仪的珠宝!她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看向笑媚娟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炫耀。
笑媚娟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竞价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她端起酒杯,和身旁的人轻声交谈起来,姿态从容,丝毫没有被影响。
毕克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意思。笑媚娟……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与他记忆中卷轴数据库里某个权限极高的档案隐约重合。他原本只是按照卷轴指令来“观察”,却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幕。
孔雪娇的浅薄与愚蠢,赵老板的色厉内荏与好面子,笑媚娟的从容与深不可测……一幅生动的众生相。
拍卖还在继续,但经历了刚才的小高潮,接下来的几件拍品虽然也价值不菲,却显得有些平淡。毕克定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观察不同人的互动和细微表情上,同时,也在默默梳理着脑海中卷轴提供的、关于在场一些关键人物的加密信息片段。
这些信息并非详尽无遗的档案,更像是一些关键标签和关联提示,需要他自己去理解和拼凑。比如,那位赵老板,除了地产主业,似乎还涉足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与某些境外资金有不清不楚的联系;而笑媚娟的“奇点资本”,投资方向极为精准超前,尤其在新兴科技领域布局深远,资金来源成谜,背景似乎与海外某个低调但实力雄厚的家族信托有关……
就在他沉浸于信息分析与观察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微微侧头,只见孔雪娇竟然挽着赵老板,脸上挂着夸张而虚伪的笑容,径直朝着他这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走了过来。
毕克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没看见他们一样,继续将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毕大老板吗?”孔雪娇那刻意拔高、带着夸张惊喜和嘲讽的声音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响起,瞬间吸引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
毕克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以及她身边那个用审视和挑剔眼神打量着自己的赵老板。
“孔小姐,赵先生。”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孔雪娇见他这副镇定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头那股因竞价获胜而膨胀的得意,混杂着旧日被“抛弃”(在她自己的叙事里)的不甘和怨恨,顿时燃烧得更旺。她就是要当众撕下他这层故作淡定的伪装!让他难堪!让他后悔!
“克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怪冷清的。”孔雪娇故作亲热地叫着旧日的称呼,眼神却带着针一样的刺,“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那个“经纬资本”……刚成立没多久吧?没什么人脉也正常。要不要我介绍赵哥给你认识认识?赵哥在沪上可是很有能量的,说不定能关照关照你的小生意。”
她说着,身体又往赵老板身上靠了靠,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赵老板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毕克定。年轻,英俊,气质沉稳,但身上那套西装虽然剪裁不错,却看不出明显的顶级品牌标识,手上也没有戴任何名表或戒指。再看他的公司名字——“经纬资本”,听都没听过。估计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拿着点小钱就想挤进上流圈子的愣头青。
这种年轻人他见多了,多半是家里有点小钱,或者走了狗屎运赚了第一桶金,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在真正的权势和财富面前,不堪一击。
“经纬资本?”赵老板嗤笑一声,语气轻蔑,“没听说过。年轻人,沪上这滩水很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掺一脚的。想混这个圈子,光靠一张脸可不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毕克定英俊的面容,暗示他是靠脸吃饭的小白脸。
周围已经有一些目光投注过来,带着好奇、玩味和幸灾乐祸。显然,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毕克定听着这些刻薄的话语,看着孔雪娇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赵老板居高临下的鄙夷,心中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就像一只蚂蚁在向巨龙炫耀它的土堆。
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卷轴的任务是“观察与评估”,眼前的闹剧,何尝不是一种“评估”素材?评估这些所谓“上流人士”的浅薄、势利和愚蠢底线。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赵老板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却让赵老板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舒服,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审视、被评估的对象。
“赵先生说得对。”毕克定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沪上水深,确实需要谨慎。不过,水深才能养出真龙,浅滩里扑腾的,永远只是些小鱼小虾,自以为占了片水洼,就以为是汪洋大海了。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却绵里藏针。既回应了赵老板的“水深论”,又暗讽他是“浅滩里的小鱼小虾”,自以为是。
赵老板脸色一僵,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言辞竟然如此犀利。他正要发作,孔雪娇却抢先一步,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尖声笑道:“哎呦,毕克定,几天不见,你这吹牛的本事倒是见长啊?还“真龙”?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座的都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个连邀请函恐怕都来得不明不白的人,也配在这里大言不惭?”
她越说越激动,似乎要把过去在毕克定那里受的“委屈”(主要是他没像以前那样捧着她)和今天竞价时被笑媚娟隐隐压制的憋闷,全都发泄出来:“我知道,你肯定是看我今晚拍下了“凤鸣朝阳”,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那翡翠现在是我的了!七百万!你这辈子见过那么多钱吗?你那个破投资公司,全部家当加起来,有没有七百万啊?”
她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区域显得格外刺耳,吸引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些人已经认出了赵老板和孔雪娇(后者最近靠着赵老板,在一些场合颇为活跃),也猜到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大概就是孔雪娇那个传说中的“前男友”,那个被她甩了之后据说混得很惨的倒霉蛋。
看向毕克定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同情、怜悯,或者纯粹看热闹的兴致。
毕克定听着孔雪娇这番歇斯底里、漏洞百出的指控和炫耀,只觉得荒谬。他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纠缠,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回应,都是一种对自己时间和精力的浪费。
他失去了继续“观察”这场闹剧的兴趣。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彻底无视这对聒噪的男女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那位刚刚在竞价中从容退让的笑媚娟,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他人的交谈,正端着一杯酒,姿态优雅地朝这边走来。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隐约的兴趣?
与此同时,他脑海深处,沉寂了片刻的“神启卷轴”,那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流,忽然再次泛起微弱的波动,传递来一段新的、更加明确的指令信息流:
“次级场景触发:“无谓的挑衅”。评估目标“赵xx”、“孔xx”行为模式与潜在威胁等级极低,无持续观察价值。建议:以符合“继承人”身份基准的方式,结束无意义纠缠,转移关注焦点至更高价值目标“笑媚娟”。注意:保持低调与克制,避免过早暴露超出当前“经纬资本”创始人身份的非常规资源。执行方式:自主裁定。”
卷轴的指令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导向。它判断眼前这场冲突毫无营养,建议他用一种不会过度引人怀疑、但又足够摆脱麻烦的方式结束它,并将注意力转向被它标记为“更高价值目标”的笑媚娟。
毕克定心中瞬间明了。卷轴似乎在引导他进行某种“社交演练”或“形象建立”,同时也在规避不必要的风险暴露。符合“继承人”身份基准的方式?不能动用超出“经纬资本”范围的资源?
他心思电转,几乎在瞬间就有了决断。
孔雪娇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更加得意,正要继续乘胜追击,用更刻薄的语言羞辱他。
毕克定却在这时,忽然抬起了手。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在紧绷的气氛中却格外引人注目。孔雪娇和赵老板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话头。
只见毕克定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对着不远处一位侍立待命、穿着酒店制服的侍者,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食指微微弯曲,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两下。
那侍者原本恭敬低垂的眼帘瞬间抬起,眼中闪过一丝训练有素的锐利光芒(虽然很快又掩饰下去),随即微微躬身,步伐迅捷而无声地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侍者在毕克定身侧半步处停下,声音平稳,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对赵老板的态度还要严谨几分。
这一幕,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有些愣住。这年轻人……什么来头?使唤酒店侍者的姿态如此自然,而那侍者的反应也快得异乎寻常,不像是临时被叫住的样子。
赵老板也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丝疑虑。明珠国际大酒店的侍者都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眼力劲极好,对不同客人的态度细微差别就能看出其身份地位。这侍者对这小子的态度……有点不寻常。
毕克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用平常的语调,对侍者说道:“麻烦你,请拍卖师和公证处的先生过来一下。另外,请安保主管也暂时过来,可能需要维持一下秩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每个人的耳中。内容更是让所有人一头雾水。
请拍卖师和公证处的人过来?还要叫安保主管?他想干什么?
孔雪娇也是一愣,随即嗤笑:“毕克定,你搞什么鬼?装神弄鬼的!拍卖师是你想叫就叫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毕克定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底发寒的透彻:“孔小姐刚才不是问我,有没有见过七百万吗?还问我经纬资本的家当有没有七百万?”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我觉得,用语言回答太苍白。不如,用事实说话。”
他不再看孔雪娇瞬间僵住的表情和赵老板惊疑不定的眼神,转向已经快步走过来的拍卖师和酒店方面的一位负责人(公证处的人员通常也在现场待命),以及一位穿着黑西装、气质精干的安保主管。
拍卖师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他认识赵老板,但对毕克定很陌生。他保持职业的微笑:“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毕克定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黑色皮质卡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那不是常见的银行卡或信用卡,而是一张通体漆黑、只在边缘有暗金色细微纹路、没有任何银行标识的卡片。他将卡片递给拍卖师。
“我想查询一下,我目前在这场拍卖会中,临时授权的信用担保额度,具体是多少。麻烦您,现在,立刻,当场确认。”
他的话语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临时授权信用担保额度?在场不少懂行的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在这种顶级慈善拍卖会上,为了确保竞拍者的支付能力,防止恶意竞拍,通常都会要求提供资产证明或银行担保。但还有一种更隐蔽、更高级的方式,就是由拍卖会主办方或合作的顶级私人银行,向极少数身份特殊、资产雄厚到无需每次验证的贵宾,提供“临时信用担保额度”。这种额度往往高得惊人,且审核极其严格,是真正顶级圈层的隐形通行证之一。
这个年轻人……有这种额度?
拍卖师接过那张黑色卡片,入手微凉,质地特殊。他不敢怠慢,立刻示意旁边的助手拿来一个连接着后台系统的小型手持设备。他将卡片在设备上划过。
“滴”的一声轻响。
拍卖师低头看向屏幕。仅仅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和下意识的敬畏神情!他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毕克定,眼神完全变了,充满了小心翼翼和前所未有的恭敬,声音都有些发紧:“先、先生……您的临时担保额度是……是……”
他似乎因为过于震惊,一时竟有些语塞。旁边的助手好奇地瞥了一眼屏幕,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数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拍卖师。赵老板的心也提了起来,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拍卖师终于平复了一下心绪,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带着颤音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您的临时担保额度是……两亿美金。并且,备注显示,此为单场次基础额度,可根据实际竞拍需求,实时申请临时提升,上不封顶。”
“轰——!”
仿佛一颗炸弹在寂静中爆开!两亿美金!基础额度!上不封顶!
整个角落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得头晕目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亿美金!换算成人民币,接近十四亿!这还只是“基础额度”、“单场次”!
赵老板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双腿都有些发软。他的总资产或许不止这个数,但那是包含了大量不动产和公司股权,需要变现的!随时能动用、并且被这种顶级拍卖会认可的两亿美金流动信用额度?他绝对没有!连十分之一都未必拿得出来!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财力和背景?
孔雪娇更是如遭雷击,傻在了原地,脸上的得意和刻薄瞬间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惊恐、茫然和荒谬感。两亿……美金?毕克定?那个被她嫌弃穷、没出息、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前男友?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搞错了!对,一定是酒店系统出错了!或者毕克定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伪造了信息!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尖叫道:“假的!一定是假的!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他前几天还在为几百块房租发愁!报警!快报警抓这个骗子!”
然而,拍卖师和酒店负责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疯子。那张特殊的黑卡,以及后台系统直接连接的合作方(一家在全球范围内只为不到三位数客户服务的超顶级私人银行)实时反馈的、经过多层加密验证的信息,怎么可能是假的?伪造这种级别的信用授权,难度比抢银行金库还大!
安保主管已经上前一步,隐隐挡在了毕克定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孔雪娇和赵老板,意思很明显:如果谁再无理取闹,干扰这位贵宾,他就要采取行动了。
毕克定从拍卖师手中收回那张黑卡,重新放回卡夹,动作从容不迫。他这才重新看向面无人色的孔雪娇和赵老板,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现在,孔小姐,赵先生,你们觉得,我有没有见过七百万?经纬资本,又算不算“破投资公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孔雪娇脖子上那串在灯光下闪烁、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廉价和可笑的钻石项链,以及她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另外,关于那块翡翠……”毕克定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忘了告诉你们,那件“凤鸣朝阳”的翡翠原石,三年前在缅甸公盘上,是我名下的一支勘探团队最先发现的矿脉中开采出来的。后来被一位中间商购得,转了几手,才到了今晚的拍卖行。如果我没记错,当时的成本价,大概是一百二十万人民币。雕工费用五十万左右。总成本不到两百万。”
他看着孔雪娇瞬间瞪大到极致、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和赵老板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慢条斯理地补充了最后一句:
“恭喜你们,用七百万,买了一件我大概花了……一百七十万成本的东西。溢价四倍多。赵先生果然财力雄厚,慷慨解囊,为慈善事业贡献良多。佩服。”
话音落下。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只有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和谈笑声,更反衬出此处的冰封。
赵老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眼前一阵阵发黑,羞辱、愤怒、难以置信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花了七百万,买了一件成本不到两百万、甚至可能是眼前这个被他肆意羞辱的年轻人“生产”的东西?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奇耻大辱!
孔雪娇则彻底崩溃了,她看着毕克定那双平静深邃、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自己刚才那些愚蠢恶毒的言语,想起自己为了七百万沾沾自喜的丑态……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不……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她神经质地摇着头,喃喃自语,妆容精致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周围的看客们,此刻看向毕克定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骇然、敬畏和深深的好奇。看向赵老板和孔雪娇的眼神,则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讥讽、鄙夷和幸灾乐祸。今晚之后,赵老板“人傻钱多”和孔雪娇“有眼无珠”的笑话,恐怕要传遍沪上半个圈子了。
毕克定却似乎对造成的轰动效应毫不在意。他不再看那对已经社会性死亡的男女,目光转向一旁——笑媚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很近的地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端着酒杯,那双清冷明澈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笑媚娟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更深层次的、锐利如刀的分析与评估。
毕克定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向拍卖师和酒店负责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抱歉,一点小插曲,打扰诸位了。拍卖请继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露台的方向走去,似乎想透透气。步履沉稳,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场掀翻了两条“小鱼虾”的无声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宴会厅的这个角落,空气依旧凝滞。赵老板铁青着脸,猛地甩开孔雪娇死死抓住他胳膊的手(孔雪娇还在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低吼一声“丢人现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连刚刚拍下的翡翠都顾不上去办理手续了。
孔雪娇被甩得一个踉跄,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倒,狼狈不堪。她看着赵老板绝情离去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嘲笑目光,又看了看露台方向毕克定那模糊却高大的背影,终于彻底崩溃,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绝望的呜咽,瘫软在地。
没有人去扶她。酒店的侍者上前,礼貌而冷淡地请她离开,以免影响其他宾客。
一场闹剧,以如此戏剧性而又彻底的方式,仓促收场。
而风暴的中心,毕克定,已经站在了开阔的露台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发梢。他望着脚下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脑海中,“神启卷轴”那冰冷的意识流再次泛起微澜,传递来简单的反馈:
“场景处理方式:符合基准。效率评级:高。“笑媚娟”关注度已显著提升。建议:把握时机,进行初步接触。”
毕克定没有回应卷轴。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夜风的清凉,也感受着体内那依然微弱、却真实不虚地随着刚才事件而隐隐涌动的、属于“继承人”的力量与权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完全隐匿于阴影之中。“经纬资本”毕克定的名字,以及他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将会成为今晚之后,沪上某些圈子里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新话题。
而真正的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看到,那道珍珠白色的优雅身影,也悄然来到了露台的入口处,似乎……正在犹豫是否要过来。
毕克定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