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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娇凤逆天改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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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病中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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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的雨季似乎没有尽头,缠绵的湿冷从骨头缝里钻进去,让人无处可逃。徐瀚飞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发干已经两三天了,但他没在意。只是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这些年,不都是这么扛过来的么? “新航”刚刚有了一点起色,越南阮先生的订单渐渐稳定下来,虽然量不大,但每个月都能有个一两单,算是有了些微薄的固定流水。老陈介绍的那个在柬埔寨开五金店的老乡,也续订了一次货。这点成绩,是用无数次熬夜核对单据、跑断腿找货源、磨破嘴皮压价格、提心吊胆怕出错换来的。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阿强和大勇指望着他,他自己更是指望着这点微光,在看不到头的黑暗里蹒跚前行。 生病的苗头是被一票发往马来的急单催出来的。客户要一批节日装饰品,交货期卡得死。徐瀚飞连着三天,白天跑工厂盯生产、验质量,晚上回出租屋修改信用证单据、协调货代,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饭也是随便扒拉两口,泡面是常态。出租屋在一楼,本就潮湿,雨季一来,墙根泛着霉点,被子摸上去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那天下午,在闷热的仓库里和工人们一起打包,汗水浸透了衣服,黏在身上。一阵过堂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头晕得差点没站稳。他扶住货架缓了缓,没吱声,咬着牙把最后几箱货封好,看着货柜车开走,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回到那间不过十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旧桌、一个简易衣柜外几乎别无他物的出租屋,寒意从骨头深处泛上来,一阵紧过一阵。他摸了摸额头,滚烫。翻出从国内带来的、早已过期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了两片,和衣倒在床上,拉过那床潮冷的被子裹紧,心想睡一觉就好了。 可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噩梦连连。 身体像在炭火和冰窖之间反复煎熬。一时热得汗出如浆,浸湿了单薄的床褥;一时又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战。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清醒的片刻,他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能闻到屋里潮湿的霉味和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病中特有的酸腐气。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他想起来倒水,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有千斤重。 更多的时候,他陷在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境里。 有时是姜家坳的夏天,漫山遍野的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凌霜走在他前面,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回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瀚飞哥,快点!蘑菇就在前面!”他追上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青草,风里是草木和阳光混合的、温暖干净的味道。心是满的,未来是亮的。 画面陡然碎裂,变成省城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凌霜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耸动。他手里捏着那些伪造的照片,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解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他心碎的、死寂的失望和冰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他,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他想抓住她,手却穿过了一片虚无。 场景又变了。是酒店房间,刺目的灯光,混乱的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林晚晴得意的脸,父亲暴怒扭曲的面孔,还有凌霜最后看他那一眼,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憎恨都更让他如坠冰窟。耻辱、愤怒、绝望像毒蛇一样缠紧他,几乎窒息…… “不……不是……”他在梦中无意识地**,额头冷汗涔涔,双手紧紧攥着潮湿的被单,指节发白。 一会儿,又梦到临港阴冷的海边,他独自一人站在堤上,望着漆黑无边的大海。身后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巨大的孤独感像海水一样涌来,要将他吞没。他转身想跑,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冷冷地悬在天上,照着形单影只的他。 “水……”喉咙的灼痛将他从梦魇中短暂拉回。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撑起半边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磕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小半缸隔夜的凉水。他颤抖着手端起,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随即是更剧烈的咳嗽。他咳得蜷缩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重新倒回床上,意识又开始模糊。这次,眼前反复晃动的,是凌霜的脸。不是姜家坳时明朗的笑脸,也不是最后诀别时冰冷的眼神。而是更早以前,在省城,她趴在那间小出租屋的旧书桌上,就着台灯昏黄的光,认真画着香菇合作社规划图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笔下的线条。那时候,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干净的肥皂香味,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他就在旁边看着,心里被一种柔软的、饱胀的情绪填满,觉得这样看着她,看一辈子也好。 为什么就走到今天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昏沉的脑海里反复烙烫。是误会吗?是阴谋吗?是他的冲动和愚蠢吗?还是……他们本就走在两条注定要分岔的路上?只是那时的月光太美,美到让他们误以为可以一直并肩而行。 昏昏沉沉,不知日夜。高烧像一场大火,烧掉了他勉强维持的、面对现实的那层坚硬外壳,将心底最深处、最不愿触及的脆弱、悔恨、思念,连同那些早已褪色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温暖细节,一起翻腾上来,在他意识里搅得天翻地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雨似乎停了,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光。身上的热度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无力,头依旧昏沉,但至少不再在冰火两重天里煎熬。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陋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艰难。空气里弥漫着病气、潮气和隔夜冷水的气味。桌上摊着没做完的单据,地上扔着换下来没洗的、散发着汗味的衣服。窗外是异国他乡陌生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听不懂的市声。 梦里那些鲜活的画面、那些刻骨的情绪,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庞大、更加空洞的虚无和寂寥。凌霜的脸,无论是笑的、冷的、专注的,都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碎了,只剩下眼前这真实到残酷的、冰冷的、孤身一人的现实。 他没有流泪。眼泪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决定离开的夜晚,似乎就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要将这孤绝人生独自吞咽下去的沉默。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挪下床。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微微晃了一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拿起水壶,里面空空如也。他提起水壶,走到门边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接了小半壶自来水。然后回到桌边,按下那个小电热杯的开关。红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拉过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水壶里慢慢升起、由小变大的气泡。等待着水开,等待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来温暖他冰冷的四肢,和这间同样冰冷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异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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