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天师府,后山小院。
山间岁月,平静无波,仿佛之前那些惊涛骇浪,都只是浮光掠影,未曾在这千年道场留下深刻的痕迹。小黑在鹿野师姐的“魔鬼训练”和偶尔溜去后山找风息大哥玩耍的交替中,痛并快乐着,对空间的感知和基础操控能力,以惊人的速度稳固提升。鹿野则一边“操练”师弟,一边整理着从M国带回的、关于现代科技与超自然力量结合应用的前沿资料,不时向师父(无限)请教,日子过得充实。风息依旧在闭关,气息越发沉凝,与周围山林的共鸣也愈发明显。
张玄清则恢复了日常的讲道、静修、偶尔与清凝品茗对弈的规律生活。只是,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他偶尔会独自立于峰顶,仰望星空,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在推演着更加宏大、更加难以捉摸的天机。灵瑶事件虽了,炎帝“道蚀”之谜,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更为古老的因果,始终如一片淡淡的阴翳,萦绕在他心头。他隐隐感觉到,灵瑶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的暗流,或许远未平息。
这一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山间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三响。
张玄清正与清凝在院中对弈。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清凝执白,落子清灵飘逸,如行云流水;张玄清执黑,应子沉稳厚重,如山岳凝峙。两人棋力在伯仲之间,一局棋往往能下大半天,不仅是棋艺的较量,更是心性与道韵的交融。
就在清凝拈起一枚白子,凝神思索下一步时,院外,那由张玄清亲手布下、寻常仙神难入的护山禁制与空间屏障,忽然如同水波般,漾开了一圈圈极其温和、却又玄奥无比、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涟漪。
没有预警,没有通报,一道身影,已如同从虚空中自然“生长”出来一般,悄然出现在了小院的入口处。
来人一袭如水般湛蓝的古风长袍,衣袂无风自动,纤尘不染。他有着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容颜,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一双比天空更澄澈的蔚蓝色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包容宇宙星河。长长的蓝色发丝用一根简单的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垂落额前,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超然的微笑,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心中,却又什么都不曾萦怀。
正是三清之首,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老君法驾亲临,贫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玄清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对着老君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和,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对老君的突然到访,早有预料,或者……理所应当。
清凝也连忙起身,敛衽一礼:“见过老君。”
“呵呵,天师,夫人,不必多礼。是老道不请自来,叨扰二位雅兴了。”老君笑容温和,声音醇厚,如同春风拂过心田,他迈步走入院中,目光在那棋盘上停留一瞬,赞道,“好棋局,暗合阴阳,妙藏生克。天师与夫人的修为,愈发精进了。”
“老君过奖。请坐。”张玄清伸手示意。清凝已悄然退下,去准备茶具。
三人于院中石桌旁落座。清凝奉上三杯清香袅袅的灵茶,然后对老君盈盈一礼,便体贴地退回了内室,将空间留给这两位站在三界之巅的存在。
“老君闭关多时,今日突然驾临,想必非为品茗论道。”张玄清开门见山,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君。
老君也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陶醉之色:“好茶,龙虎山的“云芽”,果然名不虚传,清心宁神,暗合天道。”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实不相瞒,天师,老道此次前来,确为要事。”老君缓缓说道,“关于……神农道友(炎帝)身染“道蚀”之事,经过这段时间的潜心推演、溯源,以及……对带回蓝溪镇的“善面”神农道友的观察与沟通,老道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张玄清眼神微凝,放下了茶杯:“愿闻其详。”
老君没有立刻回答,他抬首望向苍穹,目光仿佛穿透了云海,望向了无尽悠远的时光长河深处。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沧桑与感慨:
“天师可曾想过,何为“道蚀”?”
不待张玄清回答,他自问自答道:“会馆那些小辈,包括之前的我们,都以为那是开天旧秘,是大道反噬,是混沌魔神怨念交织的诅咒。此说,对,也不对。”
“对,是因为“道蚀”之力,其源头确实古老,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秩序与混乱、创造与毁灭碰撞时,残留的某些不谐与“杂质”。它如同依附在天地法则最深处的……一丝“锈迹”,或者“病毒”。”
“不对,”老君收回目光,看向张玄清,眼神锐利,“是因为它并非主动侵蚀,也并非无差别攻击。它更像是一种……“催化剂”,或者……“试金石”。”
“催化剂?试金石?”张玄清眉头微蹙。
“不错。”老君点头,“这“道蚀”之力,无形无质,寻常生灵,乃至绝大多数修行有成的仙神,终其一生,可能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因为它侵蚀的,并非肉身,亦非法力,而是……更本质、更核心的某种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时间”积淀下来的“智慧”之垢,是“存在”本身对“不朽”的悖逆所产生的……“倦怠”与“腐朽”。”
张玄清眼中精光一闪:“老君的意思是……”
“很简单,时间。”老君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明悟与悲悯,“任何人,任何存在,都敌不过时间。炎帝活了上万年,甚至更久。在如此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光阴里,他经历了太多。他尝百草,教民稼穑,引领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功德无量。他见证了王朝兴替,沧海桑田,看遍了人情冷暖,世事变迁。”
“然而,时间在赋予他无上智慧、无尽阅历、滔天功德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磨灭着他。”
“磨灭?”张玄清重复道。
“是的,磨灭。”老君的语气肯定,“磨灭的,是他最初的那颗“赤子之心”,是那份对万物生灵最纯粹的好奇与悲悯,是作为“神农氏”而非“炎帝圣皇”的那份鲜活与灵动。”
“万年光阴,他积累了太多的“知见”,太多的“经验”,太多的“责任”,太多的……“应该”与“不应该”。他的思维变得固化了,他的道路变得模式化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越来越依赖于过去的经验和既定的“道理”。他开始用“圣皇”的标准要求自己,用“功德”的尺子衡量一切,用“永恒”的视角审视变化。”
“智慧,本是明灯,照亮前路。但过犹不及。当日积月累的“智慧”变成了沉重的“知见障”,当丰富的“阅历”化作了看待新事物的“有色眼镜”,当“责任”与“身份”成为了束缚心灵的枷锁……那么,智慧本身,便开始“腐朽”。”
“这“腐朽”,并非变得愚蠢,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层面的“僵化”与“死寂”。他开始恐惧变化,恐惧失去,恐惧那看似永恒、实则同样在时间长河中缓缓流逝的“不朽”道果。他对新生的、未知的、可能挑战其既有认知和地位的事物,产生了本能的排斥与不安。”
老君看着张玄清,缓缓道:““道蚀”那股“腐朽”与“死寂”的力量,感知到了这种由漫长时间和固化智慧所产生的、心灵深处的“裂隙”与“倦怠”。于是,它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悄然附着,将其放大,加速其“腐朽”的进程。炎帝越是依赖过去的智慧,越是执着于维持“圣皇”的完美与不朽,他心灵的那道“裂隙”就越大,“道蚀”的侵蚀就越深,直至……显化于外,呈现出那种神性与死寂并存的恐怖状态,最终将他引向了吞噬治愈本源、企图逆天续命的魔道。”
“所以,并非“道蚀”主动找上了他,而是他自身在漫长时光中累积的“心灵之垢”,吸引了“道蚀”,并为“道蚀”的爆发,提供了最完美的温床。时间,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活得越久,智慧(或者说知见)越深,执念可能越重,心灵蒙尘的可能越大,被“道蚀”侵蚀的风险……也就越高。我等这些自上古存活至今的老家伙,或多或少,都在面对这个问题,只是程度和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张玄清静静地听着,老君的阐述,如同拨云见日,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猜测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令人心悸的逻辑链条。原来,“道蚀”并非外来的恶魔,更像是心魔在某种古老“诱因”催化下的极致显化?是“不朽”本身带来的诅咒?
“然,”张玄清提出了关键的疑问,这也是他心中一直的疑惑,“哪吒,同样存活了三千余载,虽不及炎帝久远,但也远超凡俗。为何他……至今未见丝毫“道蚀”迹象?反而精力旺盛,心性跳脱,与这“腐朽”、“倦怠”全然不沾边?”
听到哪吒的名字,老君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了无奈、好笑与一丝赞赏的表情。他摇了摇头,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感慨:
“哪吒……他,是个例外。一个极其特殊,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例外。”
“为何?”张玄清追问。
“因为哪吒……他没有“智慧”。”老君语出惊人。
“没有智慧?”张玄清微微一怔。哪吒顽劣跳脱,行事不按常理,但若说他毫无智慧,绝不可能。他能成为天庭顶尖战神,统领一方,岂是蠢笨之辈?
“老道所指的“智慧”,并非机变谋略,也非战斗天赋。”老君解释道,“而是那种随着时间积淀、会逐渐固化、形成知见障、产生执着与恐惧的……“世故智慧”,或者说,“成人智慧”。”
“哪吒虽然活了三千多岁,但他的心智,从某种程度上说,一直停留在……“孩童”阶段。”
老君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他纯粹,率真,爱憎分明,好奇心旺盛,对万事万物保持着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他高兴就笑,生气就闹,喜欢就去争,讨厌就打。他没有太多复杂的算计,没有对身份地位的过度执着(虽然有时很嘚瑟),没有对“长生不朽”的焦虑(他觉得好玩的事情比活得久重要),甚至……没有太多“过去”的包袱。他记住的,更多是“好玩”、“不好玩”,“打得过”、“打不过”,而非那些沉重的恩怨情仇、得失利弊。”
“他没有被漫长的时光磨去棱角,反而将那份孩童般的赤诚与顽皮,保持了三千年。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只增加了力量和经验,却未曾沉淀下那些会引来“道蚀”的“心灵之垢”。”
老君看着张玄清,缓缓总结:“没有因时间而累积的、沉重的“智慧”,谈何被“时间”磨灭?谈何产生吸引“道蚀”的“裂隙”?他的心,如同永远在流动的活水,清澈见底,即便有“锈迹”(道蚀之力)试图附着,也会被那奔腾不息的“活力”与“纯粹”瞬间冲走,无法扎根。这,或许就是他免疫“道蚀”的关键。”
张玄清默然。老君的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却与哪吒的性情、行事风格完美契合。一个永远保持赤子之心、拒绝“长大”、拒绝被世俗规则和过往经验束缚的“老顽童”,竟然在无意中,规避了连上古圣皇都无法摆脱的“道蚀”之劫?
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更高明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