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已经知道结果的人，程旭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怜悯。
他没有办法苛责纳撒尼尔的天真与鲁莽，因为他在前世曾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有的人听到某些天花乱坠的鼓吹后，背弃了自己的家乡，不远万里去往海外所谓文明的国度，结果到头来自己却成了“文明”的耗材。
一辈子都生活在戈仑星上的纳撒尼尔第一次听说星空的浩瀚，于是想方设法为前往星空铺路。
区别在于，这位末代族长是真心为全族考虑，认为晶岩族的未来不应限定在脚下这颗星球上，希望为族群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的初衷是好的，但却错误地信任了不能信任的人。
此时此刻，程旭也已经大致猜到，管理局档案中所记载的“晶岩族可能是为了消灭敌对族群而发动仪式”，恐怕和实际情况大有区别。
在得到了纳撒尼尔的信任后，那位天外来客终于在仪式发动的那天展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那天，我召集了族群内最为精锐的一部分族人，打算让他们沐浴仪式、完成进化。”
说起那天发生的事，纳撒尼尔的声音明显变得粗重，话语中染上恨意。
“他骗我在火山口周围举行仪式，骗我将族人安排到地底充作仪式的节点。
“他以我的族人作为媒介，利用晶岩族与大地的适应性，通过我们与矿物之间的联系，将埋藏在地底之下的无穷能量引出。”
身为从岩石中诞生的种族，晶岩族很早就对星球地下的构造有着充分的了解。
包括他们体内流动的岩石金属混合物液体，其本质也与地下流淌的岩浆有一定关联。
在族群从地底迁徙到地表后，火山口与岩浆也一直都是族群最重要的生存资源之一。
虽然没有办法像教科书上那样画出星球的地质剖面图，但几乎所有晶岩石人都知道，在它们脚底的大地深处，存在着某种毁灭性的能量。
程旭知道纳撒尼尔所说的是什么——那是戈仑星的地核。
回想起那一天的场面，纳撒尼尔浑身都在颤抖。
在仪式布设的地点，大地开始嗡鸣，不停地震动摇晃。脚底深处传来脆响，那是埋藏在地下的晶岩层在崩解。
喷发点隆起穹顶。当穹顶裂开时，没有火光，只有液态的银白色洪流冲天而起，犹如瀑布倒悬天空，撕开一道扭曲的巨柱。
柱体边缘吸附着晶岩平原的碎砾，高压气浪将合金液滴抛射至平流层，冷却成千万颗金属陨雹砸向大地。
地表的晶岩层，喷口周围隆起同心圆状的矿脉山脊，随后在极致的高温中熔化，大地开始塌陷，以喷发口为中心开始液化。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天灾。
仪式中心区域的所有晶岩石人或是被地核的洪流吞没，或是陷入液化的大地中。
处于连金属都能轻松溶解的高温中，晶岩石人们连一秒都没有坚持到，便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纳撒尼尔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时，一切都已经迟了。它咆哮着质问那个人，得到的回应是被地核的能量烧成灰烬。
程旭保持沉默。后面发生的事，他基本上能够料想到。
地热喷发引起的高热量与强辐射笼罩了整颗星球，星球上所有硅基生命的身体结构在极端环境下受到严重破坏。
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原本还生机盎然的戈仑星化为地狱，再也找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迹。
纳撒尼尔仍旧沉浸在激荡的情绪中，过了许久才稍微平静下来。
“等到我的意识逐渐恢复，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在灾难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它的意识并未随身体的毁灭而消失，而是一直处于混沌的状态中。
它被无数晶岩族人残存的意识包围，每时每刻都能幻听到族人的哀嚎声，纳撒尼尔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它们意识中的情绪。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那是对于死亡的恐惧，那是对它这位族长的怨恨。
灾难的源头是它纳撒尼尔，是它的武断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浸泡在悔恨的情绪中，时刻被族人意识体的残留冲刷。不知过去了多久，纳撒尼尔的意识终于完全复苏。
它发现原本仪式的地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的岩浆湖，而它自己则处于意识体的形态，以俯瞰的视角观察着脚下的大地。
这颗星球的表面已经与记忆中完全不同。
疯狂生长的晶岩覆盖了星球三分之一的面积，而那些处于外围地带的晶岩族人则成了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光凭本能在行动。
程旭清楚，纳撒尼尔意识完全复苏的时间节点已经来到了晶岩之墓形成之后。
也就是说，面前这位晶岩族末代族长的意识存续，很可能和异常·晶岩之墓存在直接联系。
“后来我才发现，这颗星球上出现了很多人类。他们给那片岩浆湖以及我的族人取了个名字，叫晶岩之墓。
“如今的我，其实也是晶岩之墓的一部分。”
程旭猛然抬头：“啊？”
纳撒尼尔看着程旭：
“你们口中的晶岩之墓，本质就是我们晶岩族意识集合体影响下形成的产物。
“在一千三百年的岁月里，我就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幽灵，飘荡在星球上空。
“大地之上的晶岩都是我感官的一部分，我开始观察你们这些新来客。
“我倾听你们的对话，我学习你们的知识，我静静地看着你们探索这颗星球。”
听到这里，程旭终于明白刚才对话中一直存在的违和感是怎么一回事。
纳撒尼尔这位生活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晶岩石人，说话的口吻竟然会和人类有许多相似之处。
想来这也是它在观察过程中受到的影响之一。
见程旭陷入沉思，纳撒尼尔没有停止叙述。
它告诉程旭，虽然它能够通过晶岩之墓延伸感官，但却很难对现实世界产生干涉，无法将它知道的讯息传递给外界。
直到有一天，纳撒尼尔发现自己的意识和某处晶岩矿脉之间能够搭建起微弱的联系。
那是它的出生地，本质上与它同根同源。
“借助这一联系，我花了上百年的时间将矿脉改造成你看到的洞穴，并将我的一部分意识灌注到晶岩核心里。
“原本我的打算是以晶岩核心的形式被带离这颗星球，寻找到值得托付的对象后再告诉他这一切。”
纳撒尼尔话锋一转：
“可是来不及了。我能感应到晶岩之墓不久前产生了新的变化。
“骗我的那个人，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