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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十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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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最是无情帝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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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 紫禁城的金銮殿,像一口被寒气冻住的老井,深不见底。 自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以来,这座大殿,从未像今日这般,静得能听见一个人的心跳,能听见所有人心死。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乌纱朝靴,一个个都像是庙里泥塑的菩萨,垂着头,敛着目,恨不得把自个儿的脑袋,塞进裤裆里。 空气里,没有檀香,只有一股子铁锈味。 是暴雨来临前,风中传来的,铁与血的味道。 御座之下,内阁首辅严海宁,与户部侍郎萧菱书,并肩而立。 一个面沉如水,花白的胡须,像是被殿外的寒风吹得起了静电,根根倒竖。 一个面如死灰,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晒了三天三夜,浑身上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儿都没了。 “陛下。” 一名身穿麒麟补服的御史,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声音更是像一口刚出炉的铜钟,嗡的一声,便敲碎了这满殿的死寂。 ““昨夜,靖安郡主于白马寺,亲获人证。户部侍郎之子萧年,私设公堂,严刑逼供,意图将以发霉粮草,替换北疆军粮的事情,栽赃到白马寺账房僧人慧明身上。” “其心,可诛!” “另,于其藏身处,搜出北疆粮草图一份,狄人奇毒焚心散一瓶!” “其罪,当斩!” 御史每说一句,萧菱书的身体,便矮下去一分。 当最后一个斩字落地,他双腿再也撑不住那副空荡荡的皮囊,轰然跪倒。 金砖冰冷,磕头声却滚烫。 “陛下!冤枉啊!犬子糊涂,是被人蒙蔽了啊!求陛下明察!” 他哭得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像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徒。 龙椅上,那个闭目养神了半个时辰的天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雷霆,没有雨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的冰原。 他没看地上那滩烂泥,目光,反而像两把软刀子,轻轻地,落在了严海宁的身上。 “严爱卿。”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儿个天气如何。 “你怎么看?” 严海宁心头一凛,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他知道,这是陛下的考校,也是陛下的刀。 他躬身出列,声音沙哑:“回陛下,此事,当严查到底,绝不姑息!但……萧侍郎乃国之栋梁,其子年少,恐为奸人所用……” 他想求情,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这金銮殿上,最不值钱的是道理,最值钱的是君心。 “利用?” 顺天帝忽然笑了:“你的意思是,靖安郡主的人赃俱获是冤枉他了?” 严海宁的额头上,瞬间滚下了一颗黄豆大的冷汗。 “臣……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天子之怒,如山崩。 顺天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剑,整个金銮殿都回荡着这把剑的嗡鸣。 “苏枕雪,是朕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子,朕比你清楚!” “她若想诬告,何须等到今日?何须用这等……近乎自毁的方式?” “传朕旨意!”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沉重的紫檀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一拍,是这位帝王递出的第一剑。 “户部侍郎萧菱书,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即刻革职查办。” 这一剑,斩的是萧家满门的前程。 “其子萧年,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午时三刻,菜市口,斩立决!” 这一剑,断的是萧家最后的香火。 “一应涉案人等,共计一十八人,同罪!一并处斩!” 这一剑,是杀鸡儆猴,血洗朝堂。 “白马寺僧人慧明,忠勇护国,加封护国禅师,赏黄金千两!” “靖安郡主苏枕雪,有功于社稷,赏……玉如意一对,蜀锦百匹。”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最后一道赏赐,却比任何一道惩罚,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功劳泼天,赏赐却轻如鸿毛,如打发一个待嫁的闺女。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苏枕雪斗倒了区区一个侍郎如何? “至于靖国公……” 顺天帝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北疆军粮之事,朕,自会彻查。” “退朝!” 他拂袖而起,龙袍滚滚,如一团乌云,消失在殿后。 留下的,是一地惊魂未定的臣,和一颗颗,再也揣不回肚子里的心。 …… 靖国公府。 苏枕雪静静地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酒。 菜市口那边传来的喧闹声,隔着几条街,依旧隐约可闻。 十八颗人头落地,长安城里的血腥气,似乎又浓了几分。 她赢了。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她知道,皇帝丢出去的不过是几只替罪的羊。 真正的那头饿狼,还藏在深山里舔舐着爪牙。 “小姐。” 阿黛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眼眶红红的:“慧明大师醒了,想见您。” 苏枕雪刚要起身,一名内侍官便领着两个小太监,像三道没有影子的鬼,飘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郡主,接旨吧。” 那声音,尖细,冰冷,像是用指甲在刮一块生了锈的铁。 苏枕雪心中一沉,缓缓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见了最后那几个字,像一道催命的符咒,狠狠钉进了她的耳朵里。 “……特将婚期,提前至……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 不到十天。 快得,像是不想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皇帝这是在用一场仓促的婚事,将她这枚棋子,死死地钉在严家的棋盘上。 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比烙铁还烫的圣旨。 也就在这时。 一名府中老仆,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翎羽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郡主!北疆……北疆急报!” 苏枕雪呆呆地立在地上,望着老仆:“说。” “国公他们……前军吃了掺了酶物的粮草……军中大病,不料那狄人突然兵出险招……北疆……败了……退守雁门关……” 兵败。 退守雁门关。 这几个字,像一柄柄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苏枕雪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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