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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十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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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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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于长安这座巨城而言,不过是檐角多添了几道风霜,青石板路又被多少车马碾过几分光华。 于人,却足以让垂髫小儿长成挺拔少年,让青葱岁月催生两鬓微霜。 白马寺香火十年如一日,依旧鼎盛。 山门外车水马龙,香客如织。 裴知寒未走正门,由方平引着,从后山小径入了禅院。 “了尘住持,醒醒。” 裴知寒在门外就看到了躺在摇椅上的了尘:“孤来了,你还睡。” 了尘老和尚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依旧是那副眯眯眼,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模样,手中一串有些年头的星月菩提,被他捻得油光锃亮,见着裴知寒,他双手合十,眼缝里透出点点精光。 “殿下今日怎有空来此?” 裴知寒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了尘,投向了禅院中那株已然参天的银杏,枝繁叶茂,冠盖如云,金黄的叶片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大师的培松酿,确是神效。”裴知寒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孤,睡了个好觉。” 了尘老和尚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殿下能安眠,便是贫僧的功德,大景的福报。” 他顿了顿,也看向那银杏:“这株银杏,十年了。当年有位故人,亲手所植,如今也算有了些气候。可惜啊,佳人早已香消玉殒,徒留这枯木逢春,年复一年。” 裴知寒眸光微凝。 他缓步走到银杏树下,仰头望着那一片灿烂的金黄。 树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色祈福牌,红绸在风中飘曳,承载着无数人的心愿。 裴知寒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面银杏叶状的玉牌,这是他早已备好的,只是今日,他才决定将它挂上。 他寻了一处尚算空闲的枝丫,将玉牌系上。 “家国永安,北疆永固。” 这是他身为太子的祈愿,也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这银杏树下,似乎还留着最后一个空位,不多不少,恰好能容下他这一枚。 风过,玉牌轻晃,与满树的红绸交织在一起。 “走水了!后院禅房走水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寺庙的宁静,紧接着便是滚滚浓烟从不远处的禅房院落升腾而起,火光隐现。 前院香客们顿时大乱,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锅粥。 “护驾!”方平脸色煞白,尖声叫道。 数名潜藏在暗处的东宫卫士瞬间现身,将裴知寒护在中央。 “主子爷,快走!” 裴知寒眉心扬起一阵疑惑,目光所去,黑烟升腾,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父皇所赐名为玉符的短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火场方向疾射而来,手中寒光顷现,直指裴知寒! 当! 剑锋被挡下的那一刻,裴知寒看清了来人,虽然对方蒙面,但根据身形和眼角,此人绝对是个女子。 东宫护卫虽然精锐,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事急突然,护卫还未来得及到裴知寒的身侧,刺客就已经到了。 她这一剑快如惊鸿,势大力沉。 方平用裴知寒赐的金笔挡下了这一剑,人却被弹飞了出去,摔在一旁,一个前滚站起身,不顾手臂脸庞的血渍,大声嘶吼:“莫要伤了殿下!有事好商量!” 剑锋已到了太子爷的脖颈,刺破了他的下颚,鲜血顺着修长的脖颈滴落。 裴知寒却面色沉稳。 只一瞬他便清楚的知道,背后挟持着他的人,绝不是刺客,如若是真的要杀他,方才那一剑的目的,就不是打开方平。 “退后。” 身后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那声音如北疆的寒冰,没有一丝情感:“谁动一下,我就要了他的命!” “都!别!动!” 方平急哭了,发疯般地吼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姑奶奶,你的手可千万别抖,没人能动,你有什么你说,你什么诉求你说,莫要伤了爷。” “你倒是养了条好狗。” 女子冷眸轻哼一声,剑锋悬在裴知寒的脖颈上:“走!” 转身没入厢房之后,方向直奔后山。 “还不追!” 方平站起身怒喝:“今日殿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别活了!” 右手一摆,袖口滑落一支信弹,向天打出,东宫总领太监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大步流星第一个冲向后山。 “你是谁?” 裴知寒被推入了后山的厢房里,他站得稳,没有转身,任凭那把剑横在自己的肩头。 “你不需要知道。” 女子的声音带着些恨意。 “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裴知寒深吸了口气:“你的时间不多,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锦衣卫就能围了整座白马寺,禁卫能把长安翻个底朝天,你出不去的。”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女子的恨意渐浓,但这句话之后,她还是深吸了口气:“皇帝重病,你是监国太子,整个大景都是你的,这里也该是你的!” 裴知寒只觉肩头一轻,转身时,女子已不见踪影。 片刻后,急匆匆的脚步才隐隐传来,方平一马当先,提着银刀冲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平安无事,只剩一人的裴知寒坐在门外的石头上。 当啷。 方平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总领太监抓着裙摆跌跌撞撞跑去,仅仅三五步的距离,脸上的凶神恶煞转为了痛哭流涕:“主子爷,主子爷你可安好,哎哟哟……吓死奴婢了,奴婢救驾来迟,主子爷重罚奴婢吧。” “孤的命能等得上你?” 裴知寒冷笑了一声,仰起头时,只见树梢上立着一人。 那人腰间只有一把笛子,宽袖宽袍,像个书生,生的一双凤眼,如鹰般锐利,虽然是光头,但俊朗非凡。 他轻巧一跃落地,躬身拜礼:“殿下,西南方,追吗?” 方平起身拔刀。 裴知寒摇了摇头:“不了。” 方平蹲下痛哭。 裴知寒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兴趣,但对她的目的却很有兴趣,他指了指身后的厢房:“拆了。” 满山的锦衣卫在男人的指令下,不出片刻时间就将厢房拆了个干干净净,砖瓦泥巴寸寸扣开。 不出半刻钟的时间,这里已经被夷为平地。 “主子爷,都说大景天下曹观起,四方太平李东樾,这李将军神勇盖世,为何您要许他布衣素裳啊?” 方平一边为裴知寒捏腿,一边仰头问道。 “因为东樾出身佛门,总穿着甲胄杀气太重,殿下是希望臣能清心静气。” 李东樾回来的时候,身上染了尘,他躬身作礼:“殿下,是一具尸体,至少死了十年。” 裴知寒蹙眉,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一袭红衣,脱口而出:“谁?” “骨形能推断出是男子。” 李东樾正色起来,他很少见过太子爷急切:“骨中有中毒的迹象,但这种毒,臣不识。” 裴知寒松了口气,起身向山下走去:“让京兆府衙门、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来看看,是不是长安底下埋着的人,要孤亲自一具一具给他们挖出来!” “是!” 李东樾的声音大了些。 行至寺中,裴知寒这才得以休憩。 “方平。” “奴婢在。” “去查。” 裴知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彻骨的寒意:“查清十年前靖安郡主苏枕雪的薨逝,以及她与白马寺、北疆的牵扯。” 他驻足,望着面前茂盛的银杏。 “是,主子爷。” 方平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裴知寒抬手,轻轻拂过一枚离他最近的祈福红绸,那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愿吾儿平安喜乐”。 他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长安城,风水是好,就是埋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儿。” 有些真相,或许不如不见。 见了,便是心头一辈子的霜。 但他,偏要见。 无数官员的脚步将大火之后的杂乱掩埋。 裴知寒站在那株依旧金黄的银杏树下。 落日熔金,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知寒忽然想起了什么。 “了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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