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言坐在床边没动，视线一寸都没从唐圆圆脸上挪开。
皇后看了他片刻，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朝福国长公主使了个眼色。
两人轻手轻脚起身，准备先出去。
东宫里头因龙凤胎降生而起的喜气，还没彻底散开，朝堂上的风已经一下子变了。
先前是边关试探。
是暗流涌动。
是人人都知道不对劲，却还隔着一层脸面，谁都没先把开战两个字明着摆出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
银茶在梁王府当众拿边患、刀兵、百姓死伤去刺激太子妃，甚至把匈奴与突厥的盘算都抖了个七七八八，大周这边再退，反倒像是怯了！
更何况，皇帝本就不是肯被人拿捏的性子。
他守了这么多年江山，忍了这么多年边患，眼见大武已把态度明明白白递过来，心里那口压着的气，反倒被彻底顶了起来！
这日，御书房里。
皇帝抱过孩子，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若有所思。
皇后在旁边瞧着，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公子，又看了一眼另一边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公主，半晌才道：“朕在想，时机到了。”
皇后听懂了。
皇帝淡淡道：“匈奴和突厥不是一直想让大周先担恶名么。”
“如今银茶这个口子一开，谁都知道，不是大周先挑事，是他们先把手伸进来的。既然他们想玩，那就干脆玩个大的。”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圆圆这孩子才刚生完，外头又要起风了。”
皇帝冷笑了一声。
“风不是今日才起的。现在既然已经逼到这一步，那就不必再给他们留脸了。”
“大武那边既肯送雪颜公主入京，便是把路替朕铺好了。”
皇后点点头。
“那就看匈奴怎么接招了。”
匈奴那边，的确很快就接招了。
而且接得极快。
消息传回草原王庭时，匈奴那边几乎是炸开了锅。
大帐里头，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几个王族和谋臣围着长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怎么可能？”
“银茶不是说大周还在观望么，怎么一下子就把话头全翻过来了？”
“如今外头都在说，是银茶在大周境内挑事，害得太子妃动了胎气，大周若这时候起兵，谁还会说是他们先动的手？”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
一个留着短须的老臣压低声音，咬牙道：“最麻烦的是大武。”
“若只是大周，我们还能撕扯一阵，可一旦大武真的和大周站到一处，这仗就不是咱们原先算的那样了。”
坐在上首的图尔丹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银茶这个蠢货。”
他一拳砸在案上。
“我当初就说过，她心思毒是毒，可太急！未必撑得住事。结果她果然坏了全盘布置！”
旁边有人低声道：“王上息怒。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骂她，而是要先把局面稳住。”
“咱们原本的打算，是先逼着大周出头，再对外宣称是大周先犯边，咱们被迫反击。”
“可如今话全叫银茶说漏了，她又在梁王府被当场拿下，咱们反倒成了理亏的那一边。”
另一人立刻接道：“所以必须先议和。”
图尔丹抬头看过去。
“议和？”
那人点头。
“对，议和。不是因为咱们怕，是因为现在时机未足。咱们还没准备万全，突厥那边的粮草、人马、后援，也还没彻底并到一处！雪颜公主到大周，就说明他们早就暗中在准备此事了，这一信号也是在告诉我们，大周跟大吴已经准备充足，咱们落下了人家一步！”
“这时候若被大周和大武一前一后压着打，局势会很难看。”
短须老臣也道：“先派使臣去。能拖就拖，能绕就绕，最重要的是，要把银茶接回来。”
图尔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
“毕竟是我的女儿。”
天下哪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女儿？
“去。”
“派最会说话的人去。”
“先议和，再想办法把银茶捞回来。还有，对外头的说法，要咬死了，是大周先有意滋事，咱们不过是受逼之下不得不防！”
“不然这场仗就算是打赢，咱们匈奴的名声也不好听！”
自古以来都讲师出有名。
得位不正4个字，可是压在某个皇帝心头一辈子的事儿。
所以匈奴人觉得，他们必须得站在正义的一方！
不然写在青史上，那不得丢一辈子脸吗？
“是。”
于是不过数日，匈奴使臣便入了京。
进殿那日，朝堂气氛压得很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匈奴使臣穿着一身褐色大袍，进来后倒是礼数周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随后才开口。
“外臣奉我王之命，特来与大周议和。我匈奴一向敬重天朝上国，并无挑衅之意。近日边上生出些许误会，乃下头部族不懂规矩，擅自滋事，绝非我王本心。我王深恐伤了两国和气，故特命外臣前来陈情，请陛下明察。”
这番话说得漂亮。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说不准真要被他绕进去。
礼王如今已经从封地回来了，他其实是去暗中整兵的，就等着打匈奴这一刻，所以底气很足。
他站在下头，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嘀咕：“真会装孙子。”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平平，只道：“误会？”
使臣立刻接道：“正是误会。边上偶有冲突，原是寻常之事，不足以伤两国根本。可如今大周京中却忽然拘押我族贵人，又借此生出许多不实之言，实在叫我王忧心。”
“我王愿以最大的诚意，化解此番风波。只盼大周也能念在两国多年相安的份上，不要轻启战端。”
这话一出，殿里就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所谓拘押我族贵人，指的自然是银茶。
所谓不实之言，指的自然是银茶在梁王府说漏嘴的那些话。
这匈奴使臣不光想摘自己，还想顺手反咬大周一口。
礼王当场冷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会说。人是你们那边塞进来的，话是她自己当众说出来的，如今倒成了大周拘押你们贵人，还造你们的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