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暗看见关龙和张虎,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才又转过头,对着秦淮仁,语气愈发恳切地继续说道:“哦,对,改!一定要改,改规矩,我举双手赞成咱们改这个规矩啊!老爷你说得太对了,以前那县衙的风气确实该好好整整了,那些歪风邪气早就该一扫而空了!有老爷你带头,我诸葛暗第一个响应,定然全力配合老爷,把这鹿泉县的规矩给改得明明白白,让那些想钻空子的人再也没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的举起了双手,那架势像是在表决心,脸上的为难和慌乱也瞬间被这股子“热忱”取代,仿佛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人不是他一样,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怎么把送钱回去这件事给圆过去,既能不得罪乡绅,又能在秦淮仁面前交差。
关龙和张虎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依旧是一头雾水,关龙偷偷拉了拉张虎的衣角,低声嘀咕了一句:“老爷和师爷这是在说啥呢?咋一会儿要送钱回去,一会儿又要改规矩了?”
张虎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道:“俺也不知道,俺就知道老爷说得都对,师爷说得也有道理,咱跟着听着就行。”
两人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还是被诸葛暗听了去,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吓得关龙和张虎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秦淮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是觉得好笑,他知道诸葛暗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不点破,只是缓缓说道:“既然师爷你也赞成改规矩,那这事就好办了。先把那些送来的银钱送回去,再把新的规矩立起来,往后县衙里但凡有送礼行贿的,一律按规矩处置,绝不姑息。师爷啊,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说你,见识多,路子也广,我虽然是你的上司,但是,你在这里干得时间太长了,那我还是得跟你学习,所以,你得帮助我是不是呢?”
诸葛暗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情愿地说道:“是是是,老爷说得是,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老爷操心!”
诸葛暗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只要秦淮仁不再揪着送钱的事不放,改规矩这事他怎么配合都行,至于送回去的银钱,他大可以找个由头,跟乡绅们说这是县令的意思,既保全了秦淮仁的名声,也保全了自己的脸面,还能卖乡绅们一个人情,是一举三得。
秦淮仁看着诸葛暗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清楚他的小算盘,却也没打算深究,毕竟初来乍到,稳定才是第一位的,他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这事你去办吧,我也累了,先回厢房歇着了,你们也都散了吧,大半夜的别在院子里杵着了。”
“是是是,老爷慢走,小的这就散了!”
诸葛暗连忙躬身应道,等到秦淮仁转身进了厢房,他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对着关龙和张虎没好气地说道:“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跟我走!”
关龙和张虎对视一眼,连忙跟上了诸葛暗的脚步,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只留下空荡荡的院子,和厢房里隐约透出的灯光。
诸葛暗走在路上,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跟乡绅们交代,他知道那些乡绅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肯定能明白这是秦淮仁的姿态,既没驳了他们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而自己在中间,也算是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周旋。
诸葛暗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既要把秦淮仁的话带到,又要把自己摘干净,还要让乡绅们觉得自己是在帮他们,其中的分寸,他自认为还是能拿捏得住的。
而厢房里的秦淮仁,靠在椅子上,想起刚才诸葛暗那副又急又慌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秦淮仁知道,这鹿泉县的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而诸葛暗这个师爷,也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不过只要能把人用在正途上,些许的小毛病,倒也无伤大雅。
至于,那些乡绅和地主送来的银钱,他相信诸葛暗肯定能处理妥当,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借着这次的事,立住自己的规矩,让鹿泉县的人都知道,他秦淮仁,不是以前那些贪财的县令,也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县衙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这场关于送礼和改规矩的小风波,也在无声无息中,落下了帷幕,却又为往后鹿泉县的官场格局,埋下了新的伏笔。
然而,秦淮仁还是放心不下,心神不宁的他,辗转反侧就跟在床上烙饼一样地睡不着。
秦淮仁先是面朝里蜷缩着身子,可脑子里全是刚才县衙三人组的慌张神色,那些或隐晦或直白的眼神总在他眼前晃悠,没一会儿就猛地翻身朝外,胳膊腿都抻得笔直,可刚躺平又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于是又侧过身,床板被他折腾得吱呀作响,翻来覆去间,连身下的被褥都被蹭得没了平整模样。
陈盈本已有些昏昏欲睡,却被他这边的动静搅得没了睡意,她侧过脸,借着微弱的光瞧见秦淮仁依旧在来回挪动,便带着几分困意又带着些许嗔怪地问道:“你怎么还不睡呢?来回翻腾什么呢?这床都快被你摇散了,难道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还是你心里有鬼了?”
秦淮仁听到陈盈的声音,稍稍顿了顿身子,却依旧没觉得有半点困意,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躁与不安,缓缓说道:“不行啊,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今儿个县衙里那档子事没那么简单。我还是去师爷的房间那里,再悄悄地听一听吧,这一伙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两个都揣着各自的心思,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心里的半分情况,我得先懂他们的心思,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们绕进去了。”
陈盈一听这话,眉头当即就蹙了起来,原本的困意也散了大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高兴,她撑起上半身,再次问道:“怎么,你不睡觉啊,还要去偷听人家说话吗?这深更半夜的,要是被人撞见了,成什么样子?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呢,多不妥当,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天亮了再打听?”
秦淮仁知道陈盈是担心自己,可他心里的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根本没法安安稳稳躺着,他朝着陈盈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坚持。
“是啊,我就去偷听一下,就待一小会儿,要不然,我会害怕的,你也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县令,我是捡了张东的漏。盈盈,不会出什么事的,你放心。你可以先睡了,不用等我,我轻手轻脚的,绝不会惊动旁人。”
说完,秦淮仁便不再耽搁,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生怕动作大了惊着陈盈,而后摸索着拿起一旁的外衣,先把一只胳膊伸进袖子,再慢慢套上另一只,扣扣子时也刻意放慢了动作,连系带都系得悄无声息,穿好衣服后,又低头把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到门口,这才轻轻把鞋穿上,随后缓缓拉开房门,只留了一道窄缝,侧身溜了出去,还不忘反手将房门又轻轻掩上,整个过程轻得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出了房门,秦淮仁便放轻了脚步,脚尖先落地,脚跟再缓缓跟上,一步一步朝着诸葛暗的房间挪去,走到房门外不远处,他又特意往旁边的廊柱后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藏得严实些,这才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着诸葛暗房间里的动静,只听里面诸葛暗跟关龙和张虎两个衙役正在低声说话。
诸葛暗似乎是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泄气,还有几分无奈,只听他说道:“哎,这个老爷啊,是真不一样,跟以往那些个当官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行了,你们俩别再拿着那些金银首饰什么的了,快一点,都把东西给我放下吧,别再这儿摩挲来摩挲去的,免得等会儿出什么岔子。哎,真是难弄啊,遇上这么个主儿,以前的那些老法子全用不上了。你们说,哪个当官的不喜欢金银首饰的,偏偏张东就是个特殊的人。”
诸葛暗才把话说完,还没等关龙接话,张虎就先把话接了上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感慨,语气也比诸葛暗轻快不少。
“哎呀,你们说吧,咱们这个新来的老爷人还是真不错的。跟前面的几任官员比起来,那可是天壤之别,以前的那是一个比一个贪,见了好处就跟猫见了鱼似的,恨不得全都扒拉到自己怀里,哪会管百姓的死活。咱们这个县令老爷人还是真的不赖,心眼正得很。你们俩没有跟着老太爷和夫人他们,是没瞧见,就说今天去绸缎庄拿的这几匹布料吧,本来掌柜的都说是送的,可老爷硬是特别让我记账了,还特意叮嘱我,赶到明天一早再给人家把银子送过去,一点也不吃拿卡要,连半点便宜都不肯占。哎,我在县衙里待了这么些年,还是真的没见过这样的官老爷呢,你们说,就凭着这份心,咱们鹿泉县的百姓啊,真是要有福了,往后的日子肯定能好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