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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千禧年:官场之路从片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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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人地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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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墙壁刷得煞白,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吴铁军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跟着护士长拐过两道弯,停在307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进去。 康景奎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左臂打着石膏,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从领口一直裹到腰际。 床头挂着两袋点滴,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妻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正用勺子舀着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 康景奎张嘴,吞咽,动作迟缓。每一次咀嚼,眉头都会微微皱起。 吴铁军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想到了自己。 多年前,自己中了枪,躺在林城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也是这样。 妻子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粥。 那种又愧疚又庆幸的滋味,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警嫂的命,大概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他敲了敲门。 康景奎的妻子扭过头,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康支队,我是吴铁军。”吴铁军推门进去,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从清江过来的。” 康景奎眯了眯眼,打量了他几秒。 “吴局。”康景奎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但语气里有股子劲儿,“我听说过你。” 吴铁军向康妻打招呼:“嫂子好。” “吴局你坐。” 喂完最后一口,康妻让开位子。 吴铁军搬了把椅子坐下:“不用客气,叫我老吴就行。” 康景奎没跟他客气,直接问:“万向杰落网了吗?” “抓到了。”吴铁军点头,“他哥万向荣也被部队扣了。清江的同事接管了案子,万向杰已经被押回清江,关在哪儿连我都不知道。” 康景奎猛地撑着床沿想坐直,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脸上一阵扭曲。 吴铁军赶紧抄起一个枕头塞到他身后。 康景奎靠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过来。 但他的眼睛亮了。 “异地办案?” “对。两省达成了决定。”吴铁军说,“你之前见过的那位徐警官,正带人在挖东川集团的底子。我调过来,主要任务就是配合他们,防止有人从中作梗。” 康景奎的妻子默默放下粥碗,退到窗边。她没有插话,只是看了吴铁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吴局,别聊太久,他还在恢复期。” 吴铁军点头:“嫂子放心。” 康妻转身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点滴落下的声响。 康景奎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开口道:“金川局里,从一开始就有人给万向杰通风报信。我每次出击,他们都提前得到消息。以那狗日的嚣张劲儿,如果不是有人护着,早就落网了。” 吴铁军说:“我知道。徐婕他们给我通报过。通梁镇派出所有人向万向杰泄露了你的行踪,这些人已经被拘押,全招了。长期收受东川矿业的好处费,有的还不止是钱。” 康景奎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 “出事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无所谓。但跟我下去的那个小伙子……”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金宝志。”吴铁军说出了那个名字。 “嗯。”康景奎偏过头,看着窗外。“他一直缠着我,要拜我当师傅。我说等案子办完了再说。结果……” 他没说下去。 吴铁军没有接话。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因为安慰没有用。 过了好一会儿,康景奎才转回头。 “他们本来可以跑掉的。为了救我才折回来。”康景奎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我没脸去见他爸妈。” “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吴铁军声音平稳,“干了这行,就可能有这一天。别自责,我到金川之后,会亲自去他家里,把立功奖状送过去。” 康景奎摇头。 “他是我从警校挑出来的,这事必须我亲自去。” 吴铁军看着他,没再争辩。 “等你伤好了,怎么着都行。现在你的任务就一个——养伤。别的事情,交给我。” “谢谢你,吴局。” “跟我说说案情。”吴铁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康景奎便从头讲起。 从最初发现线索,到一路追查,到处处碰壁。他说得很慢,因为胸口的伤限制了他的呼吸,每隔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其实案子本身不复杂。万向杰当街杀人,目击者一抓一大把。但没人敢站出来。我堂堂一个支队长,连个正经的刑警都调不动,只能去警校挑快毕业的菜鸟帮忙。” 康景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吴局,你要面对的和我一样。不是案子有多难,而是形势太复杂。我们举步维艰。” 吴铁军合上本子,放进口袋。 “我知道。”他说,“我也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他站起身,把被子帮康景奎拉了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康景奎看着他的眼睛,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吴铁军离开307病房,沿走廊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在312门口停下。 推门进去。 依娜靠在床头,右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消退的淤青。 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此刻的眼神空洞,盯着对面白墙上的某一个点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 吴铁军主动介绍自己,又拿出证件给她看。 依娜不疑有它,叫了一声。 “吴局。”声音很轻。 吴铁军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依娜先说话了:“金宝志……是为了保护我。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到身后,用身体挡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 “他身上中了一枪,背都被打烂了,嘴里还在不断地用羌话劝那些人住手,不要违法犯罪!”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眼泪一滴滴地滑落。 吴铁军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不轻不重:“你是警察。他也是。在那种情况下,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群众站在你身后,他都会那么做。所以你的自责毫无必要。” 依娜没说话,也没有去擦眼睛。 “你要做的,是振作起来。”吴铁军说,“继承他的遗志,做个好警察。这才对得起他。”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依娜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那层空洞的灰雾正在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铁军非常熟悉的东西。 泪光中闪出无比的坚定。 “我要出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战斗。” 吴铁军站起身。 “能不能出院,医生说了算。”他把另一份礼物放在床头柜上,“我会在金川等你归队。”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阳光刺眼。 吴铁军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两声之后接通。 “到了?”马胜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人也看完了。”吴铁军说,“你在哪儿?” “省委组织部门口。杨副部长陪着呢。就等你了。” “十分钟到。” 吴铁军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医院大门。 20分钟后。 荣城到金川州首府若盖市,四百多公里山路。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杨磊亲自陪同,一辆黑色帕萨特小车,吴铁军坐在副驾驶。 杨磊和马胜利坐后座里。 车子驶出荣城,上了高速。 马胜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忽然笑了一声。 “老吴,你说刘清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咱们会过来?” 吴铁军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像是算。更像是——” “像什么?” “像下棋。”吴铁军说,“他先把棋盘摆好,然后等该来的人,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上。” 马胜利琢磨了一下这话,摇了摇头。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是颗棋子呢。” “你不是。”吴铁军面无表情地说,“你充其量是个车。” 马胜利瞪了他一眼。 杨磊在一旁,听着两人的打情骂俏。 心里毫无所感。 他想的却是。 这次两省干部交流,每一个都要从组织部过。 而其中多数人的履历,都与他之前送过的刘清明。 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眼前这两位。 更是刘清明最初的领导。 这其中,难道都是巧合吗? 鬼才信。、 车窗外,群山连绵,道路蜿蜒向西。 金川州,越来越近了。 ... 茂水县纪委大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往常,这里是全县干部避之不及的地方。 纪委书记张明德上任三年,接待过的主动来访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这半个月,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张明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三摞文件,每摞都有半尺厚。 全是自述材料。从县直机关到乡镇站所,从科级干部到普通办事员,来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甚至赶在上班之前就堵在纪委门口,生怕来晚了。 最离谱的是纪委自己。 副书记陈广胜前脚写完自述材料,后脚就替同事盖章签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登记另一个的受贿记录,然后互换位置,再来一遍。 张明德看得直摇头。 他当然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新书记到任的第三天,找他谈过一次话。那场谈话简短到令人发指,总共不超过五分钟。 刘清明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东川集团董事长万向荣已被部队羁押,短期内不会放出来。 第二,省里已经启动了对东川集团的全面调查。凡是和万家有牵扯的干部,一旦被查出来,新账旧账一块算。 第三,给全县干部一个月的时间。主动交代问题、退还赃款的,既往不咎。过了期限还存侥幸心理的,从严从重。 五分钟。 张明德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刘清明的语气有多凶。恰恰相反,这位年轻书记从头到尾,语气平缓得像在聊天。 但张明德做了十几年纪检工作。他太清楚了。 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人,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根本不需要发脾气。 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己收的六千块钱退了。 而第一个走进纪委大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县公安局局长程立伟。 程立伟交了三万块钱。 所有人都知道,他拿的远不止三万。可他在自述材料上写了三万,刘清明没有追问,张明德也没有追问。 这就是信号。 程立伟前脚走,后脚整个公安系统的干部就排着队来了。 然后是住建局、国土局、交通局…… 一个月的期限,半个月不到,茂水县的在编干部,来了七成。 张明德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他甚至有种荒诞的感觉——纪委成了县里生意最好的窗口单位。 而真正让张明德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刘清明拿到这些材料之后,什么都没做。 没有处分,没有约谈,没有通报。 仿佛这些东西不存在似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存在。就躺在纪委的档案柜里。 随时可以拿出来。 这比任何处分都管用。 —— 傍晚。 县城西头的一家小饭馆,二楼包间。 县长解若文和常务副县长王甫诚对坐,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一瓶本地产的苦荞酒。 解若文倒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 “老王,你说这位刘书记,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王甫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解若文自己先说了:“不是背景神秘。也不是和部队关系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是引而不发。” 王甫诚放下杯子。 “他拿着全县干部的把柄,完全可以换人。但他几乎没有动任何人。”解若文咬了一口花生米,嚼得咯吱响,“你说,这比撤你的职还狠不狠?” 王甫诚说:“也不是完全没动。通梁镇的班子换了大半,派出所那几个民警直接移送司法了。” “那是他们活该。”解若文筷子一顿,“死了警察,这些人给匪徒通风报信,镇班子对暴乱失控负有直接责任,不拿下他们,上面交代不过去。但你注意没有,除了几个直接责任人,其他人都是轻轻放下。刘书记甚至帮他们求了情。” 他看着王甫诚:“你再看看,县里上上下下,是不是人人对他感恩戴德?” 王甫诚沉默了一会儿。 “这有什么不好吗?万家在省里恶名昭著,说是来投资咱们县,实际上呢?那些矿的收益,县财政能拿到多少?我们拿人家一点儿钱,人家拿了县里多少?人人知道,人人不言。” 解若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这事我何尝不知道。你拿他们三千块,是怕他们针对你家里人。我拿了十万,退了八万。程立伟拿了几十万,只退了三万。”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度。 “刘书记心里都有数。他不在乎。你写多少,就是多少。” “你看程立伟。”解若文冷笑一声,“以前是万家的狗,现在对新书记死心塌地,指哪打哪。从万家的看门犬变成了新书记手里的一把刀,刀刀砍向万家的软肋。这一招,才叫高明。” 王甫诚说:“可人家一招一式都摆在明面上。你也可以不交。” “不交?”解若文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不交,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万家共进退。你有多大脸?你比万老板还牛?” 王甫诚被噎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知道刘书记第一个找的是谁吗?程立伟。”解若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让他交钱,这就是投名状。更是千金买马骨。连程立伟这种人都能被放过,还能继续坐在局长位子上,其他人看在眼里,谁还敢端着不动?” 王甫诚和他碰了一杯。 “不管怎么说,甩掉了包袱,还有前程可以奔。”解若文的语气缓和了些,“以前拿了万家的钱,做人做事畏首畏尾,说话都矮三分。现在交代清楚了,干起事情反而有劲头了。” 王甫诚说:“那就看他有什么本事,让咱们县脱贫致富了。”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解若文难得地给出了高评价,“有部委背景,和部队关系铁,省里有人,做事踏实,还肯扎下去搞调研。这样的书记有手段、有能力、有资源,要是这样咱们县还搞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茂水县没那个命,谁来也没用。” 王甫诚点点头:“我倒想看看,他是怎么个搞法。” 解若文看向窗外。暮色里,远处的连绵群山只剩下黛青色的轮廓。 “听说他已经进山了。” “进山?” “嗯。带着秘书多吉,走访羌寨去了。” 王甫诚愣了愣。 那些深山里的羌寨,有些连通车的路都没有。 上一任书记在任四年半,最远只走到过乡政府所在地,羌寨一个也没去过。 “看明白了吧。”解若文端起酒杯。 “这位新书记,是个干实事的。” —— 通梁镇西南方向,海拔三千二百米。 刘清明踩着碎石小道,一步步往山上走。 身后跟着秘书多吉,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还有一台经常没信号的对讲机。 山风裹着冷意扑面而来。头顶的天空蓝得发黑,几片云压得极低,像要贴着山脊滑过去。 多吉指着前面一道狭窄的垭口:“刘书记,翻过这个梁子,就是石鼓寨了。” 刘清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垭口。 “那里有多少户人家?” “登记在册的,三十七户。但实际上……”多吉犹豫了一下,“可能有些人家没登记过,大致上不超过五十户。” 刘清明脚步没停。 “走。” 他知道,茂水县真正的答案,不在县城里。 在这些大山深处。 翻过垭口的最后一段路,坡度接近六十度。 碎石松动,脚底打滑。刘清明右手抓住一丛灌木的根茎,借力蹬上去。多吉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但始终没掉队。 站在垭口上往下看,石鼓寨就在山窝子里。 二十几栋石砌碉楼散落在山坳两侧,石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碉楼之间没有像样的路,只有人畜踩出来的泥径,弯弯绕绕地连在一起。一条细瘦的溪流从山背后淌过来,在寨子中间拐了个弯。 没有电线杆。没有水泥路面。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痕迹。 刘清明见过穷。 当年的云岭乡东山村,一家人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三百块,兄弟姐妹轮着穿一条裤子,种一整年的田,不但没余粮,还要倒欠乡里的各种费用。 但那种穷,穷在物质,不穷在心气。 东山村有老支书,有村支部,有民兵营。 村民们缺的不是骨头,是一个领他们走出去的人。一个契机。 更准确地说,缺一个刘清明。 石鼓寨不一样。 刘清明走进寨子,第一个感受不是穷。 是疏离。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树下,三个老妇人坐在石墩上剥玉米。看到两个人走近,她们同时停了手,抬头看过来。 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像在看两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多吉上前,用羌语打了招呼。老妇人们低声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她们说什么?”刘清明问。 “说随便看。”多吉顿了顿,“还说,寨子里没男人了。” 刘清明没接话。往里走。 寨子比从山上看更破败。碉楼的石墙裂了缝,用黄泥和碎石胡乱糊着。窗户蒙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两栋房子的房顶塌了半边,露出发黑的木椽子,没有人修。 门前空地上晾着几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补丁,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光着脚,啃一块干硬的荞麦饼。看到刘清明,把饼往身后藏了藏,缩着脖子靠紧墙壁。 刘清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递过去。 孩子看着他的手,没伸手接,转身跑了。 多吉在旁边叹了口气。 “刘书记,寨子里的情况确实糟糕。青壮年基本都去了万家的矿,干的是最苦最危险的活。那些矿洞条件差得很,透风都靠自然风,矿工里面受矽肺病的不在少数。” 刘清明站起来。“工钱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块。扣掉伙食费、工具费、所谓的管理费,到手不到一半。但就这点钱,也比在山上种地强。”多吉声音压低了一些,“问题是,三月份围攻警察那件事,寨子里去了十一个人。现在还有七个被关着没放回来。” 刘清明脸色沉下来。这些人不是暴徒。他们是被万家的人煽动利用的劳工。但法律程序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同情就随意释放。 他走到一栋碉楼前。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多吉用羌语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声。隔了十几秒,一个瘦削的老妇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多吉跟她说了好一阵。 老妇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清明一眼。 多吉转过头,表情有些难看。 “她说她儿子在矿上干了三年,攒的钱全被万家扣着,说是欠了什么费用。现在人又被抓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女。她问我——她们是不是要饿死了,政府管不管。” 刘清明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她。管。” 多吉翻译过去。老妇人听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回了黑暗里。 “她说了什么?” 多吉的脸涨红了:“她说……以前的干部也这么说。” 刘清明没有辩解。 这就是他面对的现实。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习惯。他赖以成名的那套话术,那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和亲和力,在这里全部失效。 他所有的话必须经过多吉的嘴转一道弯,到了对方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种语气。 老妇人面对的不是县委书记刘清明。 是一个陌生汉人干部和一个翻译。 他在东山村可以拍着胸脯说“跟我干”,村民们信,因为大家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脚踩同一块土地。 在这里,他是外人。 刘清明又走了几户。 情况大同小异。 有一家,门直接没开。多吉敲了半天,里面传出婴儿的哭声,但就是没人应门。 有一家,一个老头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万家发的工服,已经洗得发白。多吉跟他说了几句,老头突然指着刘清明的方向,连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 多吉没有翻译。 “他说了什么?”刘清明盯着多吉。 多吉犹豫了一下:“他说……你们先放人,再来说话。不放人,什么都不要讲。” 刘清明点了点头。 他理解。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家里的青壮劳力被关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跑来嘘寒问暖,他也不会信。 走完了大半个寨子,天色已经暗下来。 刘清明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多吉递来的水壶,灌了两口。 山风呜呜地吹着,气温骤降。 “书记,要不咱们在这扎营?”多吉已经在物色地方了。 刘清明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碉楼,零星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酥油灯的光,不是电灯。 “多吉。” “在。” “寨子里有没有一个人,是大家都信服的?不是干部,是寨子里本身的。” 多吉想了想:“有。释比。” “什么?” “释比。就是……类似于寨子里的长老,主持祭祀的人。羌族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规矩、习俗,都在释比的脑子里。在寨子里,释比说的话比任何干部都管用。” 刘清明眼睛微微眯起来。 “石鼓寨的释比叫什么?” “余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多吉犹豫了一下,“但是刘书记,释比不一定愿意见外人。上一任书记来的时候,连乡里都没到过,更不用说进寨子了。这些年,就没有干部主动来找过释比。”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带我去见他。” 多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跟这位书记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知道一件事。 刘清明决定要做的事,劝也没用。 两人顺着溪流往寨子深处走。 远处碉楼群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石楼。 墙体比其他碉楼更厚,门前挂着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几条褪色的五彩经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门槛里面。 他直直地看着刘清明。 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在那层浑浊之下,有一种锐利的东西。 老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石头碾过干枯的河床。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多吉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刘清明看向他:“他说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来得太晚了。” 碉楼里没有灯。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小,几块黑炭架在石头上,橘红色的光勉强照亮方圆两步。 四面石墙上挂满了羊皮和干草,混着酥油的腥膻气。墙角堆着一摞木碗和一只豁了口的铜壶。 余木初没有请他们坐。 老人拄着木杖站在火塘对面,浑浊的眼睛盯着刘清明。 像在审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滚来的石头,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刘清明身后,微微弓着腰,呼吸放得很轻。 在羌寨,释比开口之前,没有人应该先说话。 余木初开了口。沙哑的嗓音在石墙之间回荡,像山风穿过裂缝。 多吉翻译:“他问,你来做什么。” 刘清明说:“来看看大家。” 多吉翻译过去。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又说了一句。 多吉翻译:“他说,看完了就走吧。” 刘清明没动。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警察臂章。 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浸透了臂章边缘。 蓝白相间的底色被染得斑驳,只剩中间的警徽还勉强辨认得出轮廓。 刘清明把它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火光映着那团暗红色,跳了一下。 “多吉,帮我翻译。一个字都不要漏。” 多吉点头。 刘清明蹲下来,和火塘平齐。他没有看老人,而是看着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号那天,三个警察在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办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渲染。像在叙述一件天气预报。 “最大的那个,叫康景奎。三十七、八岁。干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侦支队长,在局里调不动人,因为整个局都不配合他办案。”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余木初一动不动。 “跟他下去的两个,都是警校刚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宝志,二十二岁。女的叫依娜,二十三岁。” 刘清明顿了一下。 “他们追踪的那个凶犯叫万向杰,是万家的老二,就躲在三号矿井里。” 火塘里的炭裂了一声,迸出几粒火星。 “在矿井外头,他们遇到了上百个人,除了十几个护矿队员,其余的全是矿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汉子。” 刘清明的语速没有变。 “那些人拿着镐把、铁锹、钢管、砍刀,三个警察被围攻了半个钟头,康景奎身上挨了七下,肋骨断了四根,全身多处骨折,金宝志和依娜本来可以跑。” 多吉翻译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没跑,金宝志把依娜推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枪,硬是没倒下。” 余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颤了一下。 “一百多个人,围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直到爬不起来为止。” 刘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这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火塘里最后一块炭烧透了,塌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碉楼里暗了几分。 余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老人缓缓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从刘清明掌心将那枚臂章拿了过去。 他把臂章凑近眼前,仔细地看。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他问——这个娃娃,是哪里人?” “依娜是个女娃娃,臧人,金宝志是羌人。”刘清明回答,“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一样。” “他到死都在用羌话劝诫,让大家不要违法!” 余木初把臂章放回石头上。 他转过身,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弯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只铜壶和两只木碗。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黑乎乎的砖茶,掰了几块扔进壶里。 他走到火塘边,把壶架在炭上。 回头看了多吉一眼,说了一句话。 多吉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让我们坐。” 刘清明在火塘边盘腿坐下。 水烧开了。余木初把茶倒进两只木碗,推了一碗过来。 刘清明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带着一股烟熏味。 余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说话。 这一次,说了很长。 多吉翻译得很慢,怕漏掉什么。 “他说,石鼓寨祖祖辈辈住在这山里。以前种地,养羊,日子苦但过得下去。后来万家开了矿,把年轻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块钱,扣完只剩一半。干三年,人就废了,烂肺,关节坏死,耳朵聋。” “他说,寨子里死了七个人。都是在矿上死的。万家给了每家三千块钱。三千块,买一条命。” “他说,三月十七号那天,万家的管事来寨子里,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矿工,要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劳改,让村里的老人和女人去镇上挡着,把警察赶跑。” “他说,他当时就反对。但其他人不听。他们怕家里的男人被抓。” 刘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关着的人,我会想办法。”他说,“他们是受人煽动,不是主犯。但需要时间,需要走程序。” 多吉翻译过去。 余木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锐利的东西又浮出来了。 老人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他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来,寨子的门会开着。” 他顿了顿。 “他还说——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来了。” 刘清明站起身,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叫刘清明,茂水县委书记,刚来不久。” 他没有说任何承诺的话。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进口袋。 “金宝志的命,不是三千块。”刘清明说。 “你们寨子里死在矿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块。” 多吉翻译完这句话,余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老人的眼里有些惊讶。 他又问了一句,多吉肯定地点点头。 “他问你真得是县委书记,我说是。” 老人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 山风灌进来,火塘里残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余木初站在门槛那里,朝着寨子的方向,扬起木杖,高声喊了一串话。 声音苍老,却穿透了夜风,在碉楼之间久久回荡。 多吉听得怔住了。 刘清明问:“他喊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让各家各户把门打开。” “——有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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