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的思绪被前台的接待声打断。
他迅速侧过脸，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大厅的玻璃转门中走进来。
中年男人，瘦削脸型，额头宽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是一双习惯性微眯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大衣，领口别着神牌学院的校徽，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在学院里被所有学生让惯了道之后才会养成的从容。
司徒弘。
周客的身体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已经动了。
他侧身闪进电梯旁边那条通往茶水间的窄廊，背贴着墙壁，将自己藏在柱子的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敲击，但他按住胸口的动作很轻，像是只是随意地把手搭在衣襟上。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周客本来还在为怎么请来司徒弘苦思冥想。没想到他主动前来。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
这就是这个心灵世界的固定安排？
周客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
司徒弘正在靠近。
司徒弘走到前台，微微颔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常年站在讲台上授课，或者常年面对全校师生讲话的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我有事找你们叶总。”
前台小姐立刻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站起身准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陪同。
司徒弘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不用了。我已经来过这里多次，早已认路，不需要你陪。另外——叶鼎和我关系也不错，我早就知会过他了，不用打电话。”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瞬，手里还攥着没拨完号的听筒。
或许是叶鼎确实提前打过招呼，也或许是司徒弘“神牌学院校长”的身份足够让她放下戒备，她点了点头，放下听筒，重新坐回椅子上。
“好的，校长。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前台。”
司徒弘转过身，朝大厅内侧走去。
他没有走向电梯。
周客微微皱眉。
电梯就在大厅正对面，锃亮的黄铜门大敞着，一排六部，其中两部正停在首层等待。
但司徒弘径直从电梯门前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拐进大厅右侧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侧廊，推开一扇标着“安全通道”的铁门，走了进去。
周客压低脚步，借着大厅里来往人流的遮挡，迅速跟到侧廊转角处。
他把后背贴在墙壁上，探头往安全通道方向看了一眼——
铁门还在轻微晃动，门上的闭门器正在缓缓把门往回拉。
他在门完全闭合之前侧身挤了进去。
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低频嗡鸣和远处某层楼梯间传来的隐约脚步声。
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尽量把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让每一次落脚都贴紧台阶边缘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小男孩的身材在楼梯间里成了一种优势——台阶对他来说很高，但空间对他来说很宽，他可以贴着墙壁的阴影面移动，而司徒弘如果回头，视线会被楼梯栏杆和转角平台挡住。
这就给周客创造了极佳的跟踪条件。
脚步声一路向下。
周客保持着一层楼的距离，每走到楼梯转角处就停下来探头确认司徒弘的位置。
司徒弘走得不快，步伐稳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有规律的节奏，像是这条路线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每一步该落在哪里。
他下到-1层，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走进了地下车库。
周客跟踪的很小心，几乎悄无声息，司徒弘根本没有发现他。
甚至一个回头，一个犹豫都没有。
周客就像阴影中的猫咪一样，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跟踪。
周客跟出去时，司徒弘已经穿过了大半个车库，正站在电梯门口。
周客蹲在一辆深色商务车后面，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司徒弘的背影。
他按下了电梯的开启按钮。
那个按钮在墙上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然后电梯门上方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一个向下的箭头开始闪烁。
周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因为，司徒弘做出了一个十分反常的行为。
走楼梯后，又跑到电梯旁。
他怎么又要坐电梯？
他明明刚从安全通道走下来，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到-1层来坐电梯？
这完全不合逻辑——
如果他是要从某层到另一层，直接从楼上坐电梯下来就行了，何必走楼梯绕路？
除非——
他走楼梯不是为了“到达”，而是为了“避开”。
避开大厅的人流，避开电梯里的监控，避开任何可能注意到他从一楼直接坐电梯到-1层这件事的眼睛。
又或者——他在走楼梯的过程中，经过了某个必须步行的路段。比如，某个隐藏在安全通道墙体后面的空间。
还或者——他其实可以坐电梯，但不想电梯中有其他人，他想独自前往-1层，而走楼梯，可以自由把控。
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周客抬起眼，透过商务车的车窗玻璃看过去。
电梯门后不是轿厢，不是不锈钢墙壁，不是楼层按钮面板。
门后是一个黑漆漆的空间，没有光，没有轮廓，像一张被剪开的黑洞洞的嘴。车库里的冷白灯光照到电梯门框边缘就被吞没了，照不进里面哪怕一寸。
司徒弘没有任何犹豫。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低下头，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身影在没入门后那片黑暗时迅速变淡，像是被某种力量吸收了一样，皮鞋踩在某种看不见的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回响。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
两扇金属门板从两侧向中间滑动，速度不快，但很平稳，门缝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小。
想不了太多了。
周客从商务车后面冲出来，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在电梯门合拢到只剩一条缝的瞬间侧身钻了进去，衣角擦过门板边缘，整个人没入那片黑暗中。
电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