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已经懒得和这个小叶凌天废话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展示柜，背对着那颗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四棱石，也背对着那张还在滔滔不绝的嘴。
叶凌天确实很遵守信用。他冒着被他爹发现的风险偷了钥匙卡，带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平民小孩穿过叶家金融大厦层层安保，最终把他家的传家宝展现在他面前。
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但这不是周客想要的东西。
四棱石是叶家的宝物，不是叶凌天内心的秘密。
叶凌天只是把他爹藏在保险柜下面的打卡机翻了出来，把家里最值钱的宝物指给周客看，像一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地跟朋友炫耀。
这和“内心最隐秘的秘密”完全是两回事。
他在心里默默唤了一声：“红心神。”
红色光芒在他意识边缘微微一闪，那个温暖而古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怎么了？”
“叶凌天为我展示了秘密——四棱石。这东西，是他的心灵防线吗？”
“当然不是。”
红心神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这是叶家的宝物，不是叶凌天的秘密。你攻破心灵防线的核心目标，是让他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愿意被人知晓的那个秘密。”
“展示一个传家宝，和面对自己的内心，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我猜也是。”
周客说。他站在展示柜前，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一整趟六十四层之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很显然，他走上了一条歧路。
但并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他知道了什么不是秘密。
什么事。
周客在这一趟寻宝之旅中，接触到了另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个叶鼎办公室的笔记本。
很显然，这才是秘密所在。
而那个真正的秘密——那本笔记本——他已经碰过了。
只是没来得及打开。
现在想要拿到它，已经非常困难了。
他和叶凌天刚从叶鼎的办公室出来，叶凌天虽然只有七八岁，但已经对他起过一次疑心——
“你怎么怪怪的？”——
那孩子隐约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只是被周客用一个反问糊弄了过去。
但糊弄只能用一次。
同样的招数不可能第二次奏效。
叶凌天不会再给他单独进入办公室的机会。
而单凭他此刻这具营养不良、手无寸铁的平民小孩身体，也不可能绕过叶家金融大厦的层层安保，独自闯入叶鼎的办公室。
因此，目前唯一的办法，似乎是重新开始。
“喂，红心神，我申请重新挑战叶凌天的心灵防线。”
红心神祗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淡定：“想要重新挑战，只要返回现实，然后再次对叶凌天使用金冠即可。挑战次数不限，直至成功。”
“那我申请退出这次的挑战。”
“挑战没办法主动退出。”红心神祗说，“想退出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
“死亡。”
周客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红心神在灰雾中说的话——这个挑战太艰巨，你可以中途退出，重复多次挑战，直至成功。
原来“退出”的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在这个记忆世界里死掉，挑战自然结束，他会在现实中醒来，然后再次对叶凌天使用金冠，重新进入这个心灵迷宫。
没有次数限制，没有惩罚，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一次短暂的死亡。
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死亡。
他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
“我向你确认一下，”周客说，语调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份合同的条款，
“我在这个记忆世界中死亡，现实中的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挑战立刻终止，我可以回到现实，然后我再次向叶凌天使用金冠，这次的挑战会重启，并且不限制挑战次数，直至成功。是这样吧？”
“完全正确。”红心神祗说。
“好的。”周客说，“我没其他问题了。”
“周哥？周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叶凌天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站在展示柜前，双手还保持着那个比叉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防备变成了某种不安。
他看着周客沉默地站在原地，眼神放空，像是在和某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人对话，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周客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在叶凌天脸上停了一瞬——那张七八岁的脸，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在山上被吓出来的泪痕，嘴角还挂着找到打卡机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得意。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这层楼最远处那道落地玻璃幕墙。
玻璃幕墙外是王都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
他朝着那面玻璃墙，开始跑。
叶凌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松开展示柜前比叉的双手，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整个人像被弹出去的弹珠一样冲向周客的背影。
“周哥！周哥！你要干什么？不要想不开啊！不就是给你看了不想看的东西，至于吗？你要是不喜欢四棱石，我还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我家还有好多宝贝！你回来！”
周客没有回头。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脚底的深灰色地毯在他身后被踩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凹痕。
叶凌天的喊声被他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敲击，听到空气在耳边划出低沉的呼啸。
然后他纵身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撞向那面落地玻璃幕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