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巨大的环形桌，铺满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散落各处的设计草图，还有那些闪烁的全息投影设备。
结合陈芸提到的“新生检测改革”，以及“高塔之巅指挥部”这个过于直白的名字……
“这里是个关卡设计室。”周客平静地开口，“我们在这里设计新生检测的具体内容，流程，关卡。利用这些设备监控和调整测试进程。”
“哇！”李寒锋猛地一拍手，表情夸张地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太聪明了周客！一下子就猜到了核心！不愧是咱们学院的头号天才！”
他夸得毫无诚意，明显是在逗乐。
周客没接他的玩笑，只是看着他。
李寒锋脸上的夸张表情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凑近了些：“但是呢，周客同学，有一些关键的地方，你绝对——猜不到！”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享受这种“宣布惊喜”的感觉。
周客神色不变：“是什么？”
李寒锋站直身体，双手叉腰，声音都抬高了几分，一字一顿道：
“那就是——这场全新的新生检测，不只是要我们设计关卡、监控评分！”
“我们四大社团的主席，也要亲自下场参与！”
周客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参与？
他看向庄星遥。短发干练的学姐依然专注地看着平板屏幕，仿佛没听见李寒锋的话，只是嘴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一些。
他又瞥向角落的刘应明。这位沉默的学长端起那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看来他们都知道。
周客迅速压下心里那一丝诧异，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镇静：“我应该是这么理解这句话吧？所谓的“参与”，是指我们以裁判、考官或者关卡引导者的身份介入测试。”
“毕竟去年，你们三位就分别负责主持了一场新生检测的环节，我还记得。只不过今年，从关卡设计到现场执行，可能都需要我们更深入地介入。”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让高年级优秀学生参与新生考核的组织和执行，在神牌学院有先例，也能更好地模拟实战和培养领导力。
李寒锋却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还带着点“你终于有猜错的时候”的小得意。
“不对哦，周客。”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周客面前，这次语气认真了不少，甚至带着点罕见的郑重。
“虽然你很聪明，推理能力一流，但这次，你猜得不对。”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我说的“参与”，就是字面意思。”
“我们这四大社团的主席——你，我，庄主席，刘主席——要和那群新生一样，直接进入测试场地，参与到这场综合比赛当中去。”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只有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的微光，映在周客沉静的瞳孔里。
李寒锋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刚刚建立起的认知水面。
不是设计者，不是裁判，不是考官。
而是……参赛者？
和他刚刚在长廊里见过的、那些充满稚气与憧憬的新生一起？
周客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惊讶。
他只是站在那里，消化着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信息。
而李寒锋说完这句话后，也没再继续解释，只是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庄星遥终于从平板上移开视线，淡淡地瞥了这边一眼。
刘应明轻轻放下了茶杯，发出“咔”一声轻响。
塔楼顶层，阳光西斜，将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
新的游戏，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李寒锋看着周客脸上那丝极细微的讶色，像是终于满足了某种恶趣味，咧嘴笑了笑，转身走到环形桌的主屏幕前，用手指点了两下。
一张复杂的流程图投射在空气中。
“行了，不卖关子了。”他指了指图表，“按照陈芸教授的想法，目前的方案雏形是这样的——”
“这次的新生检测，是一场大型的、综合性的比赛比拼。”
他一边说，一边滑动屏幕，流程图展开成几个模块。
“里面包含的竞技类型会很杂，基本覆盖了四大神牌的特质：比如武力实战对抗，这是黑桃的领域；心理博弈、情报欺诈，这归红心；地形利用、快速应变，考验方块的灵活；还有规则解读、策略布局、谜题破解……往年对梅花系的考核极少，但伴随着你入学，梅花系的考核也加入了。”
周客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屏幕上的模块移动。
“所有新生会被分成若干小队，进入这个综合赛场。他们可能上一秒还在合作解谜，下一秒就要为争夺资源对抗。最终，系统会根据个人和团队在各个环节的表现，给出综合评分，把所有新生排出个先后名次。”
李寒锋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煽动性：“排名前百分之十的，不光能拿到学院的丰厚奖励，更重要的是——这个学期，他们将直接获得进入我们四大社团的预备资格。”
他看向其他两人：“这是往年的升级版，吸引力够足。”
庄星遥头也不抬，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刘应明推了下眼镜，低声补充：“激励效果……会很明显。”
“然后呢，”李寒锋压低了声音，故意制造悬念，“重头戏来了。据说，陈教授还给排名第一的新生，准备了一份……“隐藏的超级大奖”。”
超级大奖？
周客心中微微一动。
上学期期末，学院给出的最高奖励，是一件名为【先知之颅】的神明遗物。
而小丑神之前确实提过，祂又感知到了新的遗物气息，就在学院范围之内……
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问：“具体是什么奖励？”
“不知道。”李寒锋摊手，“陈教授口风紧得很，只说是“绝对超乎想象”，连我们都没告诉。我猜，可能是某种高级别的魔素仪器，或者是极其稀有的修炼资源吧。”
他很快把话题拉回来：“好了，背景介绍完。重点就是——我们四个，也要下场。”
周客看向他。
“但不是以新手的身份。”李寒锋解释道，眼神里闪着光，“我们是“非对称对抗”。如果某个环节的规则倾向于团队合作，那我们可能就是小队的“临时队长”或者“特殊指导员”，带领他们，也考验他们。”
“如果环节倾向于对抗……”他笑容扩大了些，“那我们就是守关的“首领”，是竞技游戏里那种——比普通玩家强一大截，需要靠技巧和配合才能应对的“BOSS”。”
他张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场面：“想想看，多有意思！我们既能体验游戏的乐趣，又能从内部测试关卡设计的合理性，还能给新生们最“深刻”的实战教学！”
周客消化着这些信息，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各种设计图和监控屏。
规则由他们商讨，关卡由他们设计，而他们自己，也要进入这个规则中。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语气平稳，却直指核心：
“有一个非常大的漏洞。”
李寒锋：“嗯？”
庄星遥终于再次抬起头，看了过来。
刘应明也微微侧身。
周客看着他们，清晰地说道：
“我们既是游戏的制定者，又是游戏的参与者。”
“那么，在比赛开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洞悉了所有的规则、关卡设计、甚至可能存在的“捷径”和“漏洞”。”
他顿了顿。
“这比赛，对我们而言，还有公平性可言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安静。
李寒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立刻说出来。
窗外的光缓缓移动，将“高塔之巅指挥部”内的空气，映照得有些微妙。
制定规则的人，该如何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游戏？
周客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李寒锋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非但没有为难，反而露出一副“早就准备好了”的表情。
“这个问题，陈教授当然考虑到了。”他转身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文件，“她给的解决方案分两步，挺有意思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四个人的分工是独立的。我主要负责设计涉及武力对抗、体能考验的黑桃系关卡。庄主席负责红心系的心理博弈、情报战部分。刘主席负责方块系的障碍穿越、资源调配和即时应变环节。”
他看向周客：“而你，周客，梅花系的规则洞悉、策略布局、谜题破解这些核心设计，自然归你。我们各自设计自己的部分，并且被鼓励——甚至可以给其他三人负责的领域“埋坑”、“出难题”。这样一来，我们每个人都只完全清楚自己设计的那部分，对于别人设下的关卡，我们和新生一样，都是“初见”。”
周客微微点头。这方法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信息隔离，让设计者之间也形成制衡。
“那第二呢？”他问。
“第二嘛，”李寒锋摸了摸下巴，语气变得有点微妙，“在比赛正式开始、我们以“参与者”身份入场之前，我们四个人，都需要接受一次短暂的……记忆清除。”
庄星遥此时终于放下了平板，清冷的声音接话：“学院医疗中心有专用的魔素设备，可以精准地暂时屏蔽或模糊指定时间段的短期记忆。技术很成熟，安全无副作用。”
刘应明在角落轻声补充：“往年处理某些……涉密任务后的心理评估，也会用到。”
“对，”李寒锋接着说，“我们会忘记这几天在指挥部里商讨的具体设计细节、关卡布置、甚至是某些预设的“后门”或解法。等到比赛结束，记忆再被恢复。所以，从踏入赛场的那一刻起，我们和新生在“信息量”上，基本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的。顶多……就是我们本身实力和经验更强。”
他总结道：“所以公平性这一块，你大可放心。陈教授这方案，既让我们深度参与，又尽量堵上了最明显的漏洞。”
周客听完，沉默了片刻。
独立设计，互相制衡。
记忆清除，信息重置。
确实，这几乎是当前条件下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安排了。陈芸教授考虑得很周全。
“我明白了。”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目光投向环形桌上散落的图纸和闪烁的屏幕，“那么，我们没有其他问题了。开始工作吧。”
他的态度干脆利落，直接进入了状态。
“好！”李寒锋顿时斗志满满，用力拍了拍手，“不过别忘了——我们可不只是工作人员！我们也是比赛的一员！那个“隐藏的超级大奖”，我们理论上也有机会拿到！”
他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显然已经把这场特殊的“工作”当成了一场有趣的竞赛。
“当然啦，我们毕竟是充当“特殊角色”的，评分标准和那群新生崽肯定不一样，会更侧重我们的引导作用、对战表现和战术价值这些。”他摸着下巴，忽然灵光一闪，兴致勃勃地提议，“哎，要不这样！我们四个内部也排个名！根据我们在各自环节的综合表现评分！最后总分最低的那个——”他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看向其他三人，“就得请其他三个人去“百味阁”搓一顿！怎么样？刺激一下积极性嘛！”
他信心十足，似乎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庄星遥已经重新拿起平板，手指快速滑动屏幕，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这个幼稚的赌约，清冷的侧脸写着“无聊”两个字。
刘应明更是连头都没抬，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完全置身事外。
周客则已经走到标注着梅花符号的区域，拿起一张空白的设计图，开始思考关卡框架，对李寒锋的提议毫无反应。
李寒锋：“……喂，你们给点反应啊！”
无人应答。
只有屏幕的光静静流转，映照着四个心思各异，却即将共同投入一场“特殊游戏”的社团主席。
高塔之巅，设计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