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汐一脚踩进防空洞入口的瞬间,鞋跟卡在石缝里,整个人往前一扑,好悬没把脸磕在江沉舟后背上。她扶了扶眼镜,低声骂了句:“这破路是给穿高跟鞋的人走的?”
江沉舟头也没回,手电光扫过前方潮湿的岩壁,“你要是早听我的穿作战靴,现在就不会演摔跤大赛。”
“我一个心理医生去门诊还得背个战术包、穿防弹裤不成?”她抽出脚,拍掉裙摆上的泥,“再说了,谁规定救人就得蓬头垢面?我今天这支口红可是限量款。”
陈伯走在最后,慢悠悠地合上怀表盖子,“两位慢慢拌嘴,记得留点力气给后面爬坡的十八级台阶。”
“还有台阶?”顾南汐瞪眼。
“不然你以为C区是电梯直达的海底捞?”陈伯轻笑一声,“当年修这地方,是为了躲空袭。能轻松进去的,都不配活着出来。”
三人继续前行,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开始带白雾。通道两侧有锈迹斑斑的铁架,挂着几盏早已报废的应急灯,像吊死鬼的脖子歪在半空。地面湿滑,偶尔传来水滴砸在金属桶上的“咚”声,节奏诡异得像是某种摩斯密码。
“别数了。”江沉舟忽然说。
“我没数。”顾南汐立刻否认。
“你每走七步就抿一次嘴,明显在心里计数。”他侧头看她,“控制欲犯了?”
“我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清醒。”她嘀咕,“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致幻气体或者脑波***。”
“有。”江沉舟点头,“十年前军方在这儿测试过声波洗脑装置,频率设定在17.3Hz,刚好能让人产生"有人在背后叫你名字"的错觉。”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她脚步一顿。
“省得你待会儿听见"南汐"两个字回头找人。”他继续往前走,“真听见了也别理,那是残留共振。”
“你们俩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陈伯拄着拐杖赶上,“我年轻时在这儿值夜班,最怕的不是鬼,是老鼠啃电线引发短路。那才叫真吓人——突然全黑,然后警报乱响,跟世界末日似的。”
“您老心态稳。”顾南汐翻了个白眼,“换我现在早就尖叫着往外跑了。”
“跑不了。”江沉舟停下,手电照向前方岔路口,“地道分三支,分别标着A、B、C。”
“C区。”顾南汐脱口而出。
“问题是,”陈伯眯眼看过去,“三个门上都有"C"。”
顾南汐走近细瞧:左边门框刻着“C-1”,右边写着“C-2”,正前方铁门则漆着一个大大的“C区”,但油漆剥落严重,像是后来补的。
“伪造。”江沉舟伸手抹了下漆面,“底下有胶痕,说明是贴纸覆盖后重新喷的。”
“那真正的C区是哪个?”
“都不是。”陈伯突然开口,“真正的C区没有门牌。它藏在通风管道后面,入口要从B-2绕过去,穿过冷冻库才能到。”
“所以这是障眼法?”
“对。”他点头,“江振国最喜欢搞这套。你以为找到了关键地点,其实只是他给你安排的参观路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走。”江沉舟从内袋掏出一张泛黄图纸,展开一看,边角烧焦了一块,“这是昨晚从书房暗格拿出来的原始结构图,虽然不完整,但至少标了真实通道。”
顾南汐凑过去看,眉头皱起:“等等,这图上画的冷冻库位置……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差了至少二十米。”
“说明我们被误导了。”陈伯叹了口气,“这条主道是后来加的,专为引开闯入者设计。”
“所以得退回去?”
“不。”江沉舟卷起图纸塞回口袋,“往前走。真正的入口就在前面某个夹层里,只要找到压力感应板就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系统重启,都会自动校准一次气压平衡点。”他抬手指向墙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那里有微型排气阀,只有连接主控室的密道才会配备。”
“你还真是把自家老宅当军事基地研究啊。”
“我在叙利亚蹲过三年地下堡垒。”他淡淡道,“这种设计,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三人继续前进,来到尽头一堵水泥墙前。表面看似封死,但江沉舟用手敲了几下,声音发空。
“后面是空腔。”他说。
顾南汐绕着墙走了一圈,忽然蹲下,“这儿!地板接缝不对劲,像是活动板。”
陈伯用拐杖尖撬了下边缘,果然松动。
“合力掀。”江沉舟说。
三人一起用力,沉重的金属板缓缓升起,露出下方狭窄的斜坡通道,阶梯由钢板焊接而成,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地方比我奶奶家的地窖还阴间。”顾南汐一边往下走一边吐槽,“连个照明都没有,万一下面有陷阱,咱们仨直接变烧烤拼盘。”
“放心。”江沉舟打开手腕上的战术手电,“真有炸弹,我也能拆。”
“你还会拆弹?”
“以前拆过老婆送的情书。”他面无表情,“她说里面藏着惊喜,结果打开是个定时闹钟,写着"再不回家就炸了"。”
顾南汐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所以你现在洁癖加控制狂,是因为被前任PUA过?”
“闭嘴。”他加快脚步,“再废话就把你留在这里喂老鼠。”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边有个指纹识别器,屏幕漆黑。
“没电。”顾南汐伸手摸了摸接口,“估计主电源切断了。”
“不一定。”江沉舟从佛珠里抽出那根金属针,插进识别器侧面的小孔,“这玩意儿有备用电池,靠震动充电。只要有人频繁进出,就能维持基本运作。”
“你就连佛珠都改装成工具包?”
“我连牙刷都是钛合金的。”他调试几下,屏幕闪了闪,亮起一行字:
>【身份验证中……请放置右手食指】
江沉舟犹豫一秒,将手指按了上去。
几秒后,机械锁“咔哒”一声松动。
“成了。”
“等等!”顾南汐突然拉住他,“你怎么知道这系统认你?万一触发警报呢?”
“因为它本来就是为我设计的。”他推开门,“实验体07号专属通道,不用预约,刷脸即入。”
门后是一间圆形房间,直径约十米,四面墙全是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医疗设备、药剂瓶、脑电监测仪。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上面蒙着白布,布下隐约可见人体轮廓。
“我去。”顾南汐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像极了《沉默的羔羊》片场。”
“比那还糟。”陈伯站在门口没进来,“这是"记忆移植准备室"。他们先把目标的记忆提取出来,再灌进实验体大脑。”
“所以这儿是用来制造"替代人格"的?”
“对。”江沉舟走到一台机器前,按下开关,屏幕亮起,显示一段视频预览画面:一个少年躺在手术台上,双眼睁开却无神,耳边戴着耳机状装置,嘴里喃喃念着陌生人的童年回忆。
“这是我。”他说。
顾南汐快步走过去,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这段是……七年前?”
“嗯。”他关掉视频,“他们试图把我哥哥的记忆塞进我脑子里,让我以为我是他派来的卧底。可惜失败了,因为我压根不信亲情这玩意儿。”
“你现在也不信?”
“我现在只信证据。”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叠文件,“比如这些用药记录——连续三个月注射α-神经增强剂,剂量超标五倍。正常人早疯了。”
“可你没疯。”
“因为我有另一个系统在对抗。”他指了指太阳穴,“小时候我妈总给我喝咖啡,说是提神。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掺了抗记忆抑制成分。她早就知道他们会对我下手。”
“所以你妈是……”
“死了。”他打断,“车祸,二十年前。官方说法是刹车失灵。”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南汐走到手术台前,掀开白布一角,下面是个女性人偶模型,胸口画着神经线路图。
“这不是用来练手的。”她仔细查看,“这些标记点对应真实大脑区域,而且……”她摸了摸人偶头部,“这里有微小凹陷,像是长期佩戴某种头盔留下的压痕。”
“情绪同步头盔。”陈伯走进来,“能让人实时体验他人的情绪波动。他们用这个训练"情感复制者"。”
“林雪薇也是其中之一?”
“她是第一批成功案例。”陈伯叹气,“可惜心偏了。”
江沉舟突然弯腰,从手术台底下抽出一个铁盒。
盒子上贴着标签:【F-7项目·记忆样本·编号:NS-01】
“NS?”顾南汐念出来,“不会是……”
“南汐。”江沉舟看着她,“你哥的名字缩写是顾南辰,你的英文名登记是NanxiGu。但他们用了拼音首字母。”
“所以这里面装的是……我的记忆样本?”
“不止。”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试管,每支都标注着日期和状态:
>2015.06.12|初次接触江沉舟|情绪峰值:焦虑+好奇
>2016.08.03|得知兄长死讯|情感崩溃记录完整
>2017.01.19|首次催眠治疗患者|潜意识激活成功
“他们在跟踪我。”她声音有点抖,“从我回国第一天就开始了。”
“不是跟踪。”江沉舟抽出一支试管对着光看,“是采集。你每次做心理咨询,他们都在远程读取你的脑波数据。尤其是你使用催眠术的时候,会产生强烈的情感共振,正好方便他们提取信息。”
“所以我是……活体数据库?”
“曾经是。”他收起试管,“但现在你知道了,游戏规则就变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有人在上面移动。”陈伯抬头,“重量分布不像巡逻队,步伐太轻。”
“小孩?”
“或者穿着软底鞋的成年人。”江沉舟迅速关闭所有设备电源,“我们得走了。这地方不安全。”
“可线索还没查完。”
“线索不会丢。”他拉着她往出口走,“真正的情报,从来不在纸上。”
三人刚回到主通道,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金属门被强行撞开。
“追兵来了。”陈伯低声道。
“不是追兵。”江沉舟眯眼看向声源方向,“脚步太散,不像受过训练。更像是……慌乱逃跑的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拐角冲出,差点撞上他们。
是个女人,白大褂沾满血迹,左手紧紧捂着右臂伤口,脸色惨白。
“林雪薇?”顾南汐惊呼。
林雪薇抬头看见他们,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别……别信秦牧……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灭口的……”
说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江沉舟一把扶住她肩膀,“秦牧?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拿到了……第七份记忆备份……藏在……咖啡机里……”她艰难喘息,“他们要用那个启动群体催眠程序……目标是全市医院系统……”
“哪家咖啡机?”
“市立医院……心理科……你每天喝的那一杯……”她眼神涣散,“南汐……对不起……我以为我能控制一切……结果……我才是被操控的那个……”
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先止血。”顾南汐立刻撕开她的袖子检查伤口,“刀伤,深约两厘米,没伤到动脉,但失血不少。”
江沉舟从战术手套夹层取出急救包递给她,“她刚才说的"咖啡机",是指诊室那台意式半自动?”
“对。”她一边包扎一边思索,“我一直觉得那台机器维修频率太高了,一个月换了三次滤网,说是水质问题……现在想想,根本就是借口。”
“有人借维修之便安装了数据中转装置。”江沉舟冷笑,“把你的日常行为模式录下来,通过咖啡制作流程编码传输——拉花是摩斯码,奶泡厚度代表加密层级,水温变化是时间戳。”
“这也太离谱了吧?”
“一点都不。”陈伯接过话,“战争时期就有用洗衣粉包装传递情报的。咖啡轨迹更隐蔽,毕竟没人会怀疑一杯拿铁里藏着国家机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医院。”江沉舟抱起昏迷的林雪薇,“必须在他们启动程序前毁掉那台咖啡机。”
“可万一是陷阱呢?”
“就算是,也得跳。”他走向出口,“总不能等全市病人集体发疯吧?”
三人迅速撤离防空洞,沿原路返回地面。天已大亮,阳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竹林外,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个穿皮衣的男人,正低头摆弄打火机。
秦牧。
他抬头看见他们,嘴角扬起一抹笑:“哟,这么巧?”
江沉舟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巧个屁。”他低声说,“这人从来不走运,他一出现,准没好事。”
顾南汐看着秦牧,又看看怀里昏睡的林雪薇,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早就碰过面了。”她说。
“昨晚。”秦牧收起打火机,站起身,“她在B5冷库门口拦住我,给了我一个U盘,说里面有能毁掉整个系统的钥匙。然后转身就跑,后面跟着一群穿防护服的人。”
“她骗了你。”江沉舟冷冷道,“U盘是假的,真正的情报在咖啡机里。”
秦牧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临晕前亲口告诉我们的。”顾南汐抱着林雪薇走向副驾,“而且她说,你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灭口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秦牧沉默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们觉得,我是敌人?”
“你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手里拿着来历不明的U盘。”江沉舟将林雪薇放进后座,“换成你是你,信吗?”
“我不需要你们信。”秦牧拉开驾驶座车门,“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那台咖啡机,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有个穿保洁制服的人进去修过机器,全程不到四分钟。”
“陈伯说的巡逻队?”
“不是。”秦牧发动车子,“监控显示,那人进门时左脚先跨,是左撇子。而医院所有保洁都是右利手。”
“所以是伪装?”
“对。”他挂挡起步,“而且我查了维修记录——根本没有这项报备。”
越野车驶出竹林,朝着市区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沉默。
顾南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里的钢笔。
她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今天还没喝咖啡。”
江沉舟侧头看她:“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安心喝那杯"特调拿铁"吗?”
“不能。”她苦笑,“但我得喝。”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真的用咖啡传递指令,”她眼神坚定,“那我就用同样的方式,把反制程序送回去。”
江沉舟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她回敬一笑,“毕竟,谁会想到心理医生能把催眠术掺进摩卡里?”
车轮碾过晨光,朝着市立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阳光照在副驾的保温杯上,映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极了咖啡流淌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