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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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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吴敬中为余则成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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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晚上十点多,台北站的走廊里静得瘆人。 吴敬中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绿罩子底下那圈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桌面。他独自坐在光影里,手里捏着两份材料,曹广福写的下午抓捕刘耀祖的详细报告,还有余则成交上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余则成和廖三民站在天津鼓楼的巷子里,一个侧着脸,一个低着头。 吴敬中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刻钟,眼皮都没怎么眨。 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闪回天津那些陈年旧事。 从心底讲,他不愿余则成出事。这不仅是他的学生、他的嫡系,更是他许多私事的经办人。别人只能办事,余则成却能托付。 当年余则成确实有段时间与廖三民接触频繁,那是他亲自派去天津警备司令部协调监狱和借兵事宜的。后来李涯和廖三民一同坠楼身亡,廖三民被确认为共党,那时局势紧张,吴敬中一心只想转移财产,哪有心思深究这些细节。 吴敬中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照片上廖三民低垂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人死了,却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现在好了,刘耀祖捡到这张照片,又要拿它做文章。 可对吴敬中而言,这不是故事,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余则成是他青浦特训班的学生,到天津站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也是他亲自从天津带到台湾来的。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算什么?瞎了眼?失职失察,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些年,从天津到台北,余则成鞍前马后,办事妥帖周到,替他立了多少功,摆平了多少麻烦事。如果余则成真有问题,那他吴敬中这些年所谓的“政绩”,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余则成在演戏? 更可怕的是,毛人凤会怎么想?会相信他只是“失察”吗?还是会怀疑他早就知情,甚至……早就被拉下水了? 吴敬中觉得后背那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必须先跟余则成谈,必须自己心里先有底。 他抓起电话:“则成,过来一下。” “笃笃笃”,敲门声很快响起。 “进来。” “站长。”余则成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则成啊,坐。”吴敬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他在等吴敬中开口。 吴敬中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像在推一件千斤重物。 “则成,这张照片。”吴敬中盯着余则成的脸,“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余则成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站长,这张照片什么也说明不了。当年在天津,是您派我去和警备司令部协调,我跟廖三民因公事见过几回,站里都有记录。” 余则成现在他不担心照片,他担心的是刘耀祖说的“老相识”。如果这个人不仅提供了照片,还提供了廖三民曾在水屯监狱秘密关押过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并且严禁任何人接触。把这些点滴信息前后一拼,就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公事?”吴敬中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眼睛像钩子一样钩着余则成。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吴敬中:“站长,是您当年派我去的天津警备司令部,您忘了?” 他故意反问吴敬中,眼神清亮,不躲不闪。 吴敬中点了点头,可心里那点疑虑还没完全散去。 “则成,”吴敬中换了换坐姿,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在天津,你有没有……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国的事?”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让余则成心里怦怦直跳。 他抬起头,看着吴敬中,眼神复杂。里面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站长,”余则成开口,嗓子有些发干,“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天津到台北。这些年,我办了多少案子,立了多少功,您都看在眼里。我要是共谍,我图什么?” 这话把吴敬中问住了。 “站长,”余则成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是第二个廖三民,担心我把您糊弄了这么多年。可廖三民是什么人?他是军方的人,咱们管不着。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我的底细您最清楚。我要是有问题,能瞒您这么久吗?” 吴敬中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余则成说得在理。 余则成的履历,从他进青浦特训班开始,每一段都清清楚楚。这些年他接触的人,办的事,吴敬中就算不是了如指掌,也大概知道八九不离十。要真是共谍,能藏这么深? 更重要的是,余则成是他吴敬中的人。余则成要是倒了,他吴敬中也跑不了。这些年他提拔余则成,重用余则成,在局里是明摆着的事。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则成啊,”吴敬中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刘耀祖这么一闹,毛局长那边,我得有个交代。” “站长,”余则成腰板挺得更直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跟廖三民,只有公务往来。这些,您都能去查,当年的记录都在那儿。” 吴敬中又点了点头,心里那杆秤,这回彻底倾斜了。 他选择相信余则成,不是因为他多相信余则成的人品,而是因为他不能不信。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就全完了。为了保住自己,他也必须信余则成。 “好。”吴敬中站起来,走到余则成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则成,你放心。这事儿,我会处理。你只管把你那一摊子事办好,别的不用操心。” 余则成也站起来,立正:“谢谢站长。” “先别谢。”吴敬中摆摆手,“刘耀祖现在跑了,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这几天,你出入加点小心,多带两个人。” “明白。” 余则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吴敬中,眼神特别诚恳:“站长,这些年,谢谢您栽培。我余则成,绝不让您失望。”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吴敬中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照片扔到桌子上。 现在,他得去跟毛人凤汇报了。心里有了余则成的态度和说辞,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怎么汇报?怎么说? 吴敬中打开公文包,拿出钢笔和报告纸。笔尖搁在纸上,这次没有太多犹豫。他在脑子里将刚才与余则成的对答又过了一遍,开始下笔: 查刘耀祖所提供之余则成与廖三民照片,经核实,系当年天津站侦办军方走私案时之余副站长正常公务接触。廖三民后虽被查明为中共地下党,然彼时其身份尚未暴露,余副站长与之接触乃工作需要,并无不妥。至若刘耀祖妄图借此构陷同僚,显系其穷途末路之垂死挣扎。 写到这儿,他停了停,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点,又接着写: 余则成副站长自追随职部以来,忠诚勤勉,屡立功勋。其为人行事,职部可担保无虞。今遭刘耀祖构陷,实属无妄之灾。恳请局长明鉴,勿使忠良寒心。 最后这句“职部可担保无虞”,是他咬着牙写上去的。这就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也是刚才与余则成谈话后,他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把报告纸和桌上的照片装进档案袋,封口,盖上台北站的骑缝章。 抬头看墙上的钟,十一点过五分了。毛人凤这会儿肯定还在办公室。 吴敬中站起来,穿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然后拎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这一去,就是一场赌博。赌毛人凤相信他的判断,赌余则成真的没有问题。但至少,他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地去赌。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在寂静中响得格外清晰。 保密局总部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吴敬中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里头传来毛人凤的声音。 吴敬中推门进去。毛人凤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批阅文件,鼻梁上架着副圆框花镜。他抬起头,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是敬中啊,这么晚了还过来。”毛人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敬中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按着。 毛人凤打量了他几眼:“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局长,”吴敬中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刘耀祖这事儿牵扯太大,属下不敢耽搁,必须连夜向您汇报。” 毛人凤点点头,伸手:“我先看看材料。” 吴敬中赶紧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毛人凤接过,解开线绳,抽出报告。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偶尔在纸上停顿,轻轻敲点。 吴敬中坐着,努力维持镇定。有了方才与余则成的对谈,他心里到底踏实了几分。 毛人凤看到照片那段,抬起头,看了吴敬中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吴敬中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但脸上神色没有变化。 毛人凤又低下头,继续看。看到最后那句“职部可担保无虞”时,手指在纸上重重敲了两下。 “敬中啊,”毛人凤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给余则成担保?” “是,局长。”吴敬中挺直了腰板,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了些,“余则成跟了属下这么多年,他的为人、他的过往,属下最清楚。这次刘耀祖的指控,纯粹是走投无路下的恶意构陷。” “构陷?”毛人凤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那这张照片呢?你怎么解释?” “局长,”吴敬中声音沉稳,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出,“照片是真的不假,但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当年天津站办案时,需要天津警备司令部的配合,余则成和廖三民因公事接触的多了一些,但完全符合程序。不能因为廖三民后来暴露了,就倒推怀疑所有与他有过公务往来的人。若按此逻辑,当年与廖三民打过交道的同僚岂非人人自危?这正中了刘耀祖扰乱人心、拉人垫背的奸计。” 毛人凤没有说话,拿起搁在报告旁边的那张照片,对着灯光再次端详起来。 “敬中啊,”毛人凤叹了口气,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刘耀祖在重庆总部时就跟着我。现在他穷途末路,临了还咬出这么一档子事儿,你说,我能不查清楚吗?” 吴敬中心里那根弦仍绷着,但回答得更从容了:“局长明鉴,查当然要查了。但查,须讲实证。一张数年前的公务合影,实难作为通共的铁证。刘耀祖若真握有实证,为何早不揭发?偏偏在其罪行败露、行将就缚之时才抛出?此等行径,分明是自知罪无可赦,欲在死前搅乱局面,拖人下水,其心可诛!” 这话说得在理,且掷地有声。毛人凤听了,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毛人凤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刘耀祖此番确是死有余辜。念及旧情,本欲给他留条后路,谁知他不思悔改,竟敢勾结匪类,图谋绑架戕害同僚长官,实属罪大恶极,不容宽贷。”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通缉令公文纸,提笔便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写毕,他唤秘书取来保密局那枚铜制大印,重重盖在纸上。 随后,他将通缉令推到吴敬中面前。 吴敬中双手接过,低头细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查原保密局台北站行动处处长刘耀祖,伪造公文,勾结匪逆,图谋绑架杀害同僚,罪证确凿,现已畏罪潜逃。兹令全省军警宪特一体协缉,凡提供线索致获者,赏大洋一万;凡窝藏包庇者,与刘犯同罪。此令。 落款是毛人凤的亲笔签名。 “连夜印发,张贴全城。”毛人凤命令道。 “是!属下立刻去办!”吴敬中立正,敬礼。 转身欲走时,毛人凤却又叫住了他。 “敬中。” 吴敬中停步回身。 毛人凤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测,缓缓道:“刘耀祖……要尽量抓活的。有些话,我需当面问他。” 吴敬中心里再次一沉,像被冰冷的钩子扯了一下。但他脸上未露分毫,只是郑重颔首:“明白!属下一定嘱咐行动队,尽力生擒。” 从毛人凤办公室出来,吴敬中快步下楼,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他才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与余则成的谈话给了他底气,但毛人凤最后那句“要抓活的”,依然像一片阴云笼罩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站长,回站里?” “去曹广福家。”吴敬中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车子发动,驶入沉沉夜色。吴敬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要抓活的。有些话,我要当面问他。”这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问什么?无非是照片的细节,天津的旧事,甚至可能牵扯更多……绝不能让刘耀祖活着见到毛人凤。 他睁开眼,摇下车窗。夜风凛冽,灌入车内,让他精神一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曹广福家所在的平房区外。吴敬中下车,快步走入昏暗的小巷。 曹广福听得敲门声,趿拉着鞋开门,见是吴敬中,颇为惊讶:“站长,这么晚您……” “进去说。”吴敬中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曹广福要去倒水,吴敬中摆手制止:“不必。交代你件事,说完就走。”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墨水未干的通缉令,递给曹广福:“明天一早印刷,务必要贴遍全城各个要道关口。” 曹广福接过通缉令,凑近灯下细看。看完,他抬头,语气带着疑问:“如果刘耀祖要是顽抗怎么处置?” “局长的意思是要抓活的,要亲自审他。”吴敬中声音低沉,目光如炬地盯着曹广福,“但抓捕之时,若刘耀祖持枪拒捕,负隅顽抗……为确保弟兄们及周边民众安全,你们有权果断处置。” 曹广福喉结动了动:“站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吴敬中一字一顿,话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刘耀祖乃亡命之徒,身上极可能携带武器。现在是狗急跳墙之际,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你们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安全,并防止他伤及无辜。如果情势危急,不必勉强生擒,可当场击毙。事后报告,我会处理。” 曹广福彻底明白了吴敬中的意思。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请站长放心。” 从曹广福家出来,吴敬中在巷口站着,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想,刘耀祖现在在什么地方藏着呢?还能藏几天? 也在想,他在毛人凤哪儿打了包票,赌余则成没问题,这场豪赌,他是否真的押对了宝? 思考了很久,他掐灭烟蒂,用鞋底狠狠碾碎。其实结论早已注定:从他选择写下“担保无虞”那一刻起,从他决定先与余则成统一口径那一刻,他与余则成的命运便已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拉开了车门,说了声:“走,回站里。” 车子再次驶入夜幕。吴敬中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 他在等待,等待天明,等待曹广福的行动消息。 等待这场突如其来风波的最终结局。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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