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清早,天刚蒙蒙亮,赖昌盛就揣着那份材料,跟着余则成往站长办公室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赖昌盛觉得怀里那几张纸烫得吓人,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余副站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您说……站长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余则成步子没有停,侧过头扫他一眼:“老赖,事儿都到这份上了,还想那些?你情报处长是吃干饭的?发现可疑情况不上报,那才是失职。”
话是这么说,可赖昌盛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想起刘耀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那可不是善茬儿,那是真敢玩命的主。
到了站长办公室门口,余则成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端着茶杯要喝还没喝。看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杯子,眉头微微一皱:“则成,昌盛,这么早?”
“站长,”余则成往前一步,声音平稳,“赖处长这儿有紧急情况,必须马上向您汇报。”
吴敬中目光转到赖昌盛身上。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得赖昌盛后背发凉。
“什么事?”吴敬中问。
赖昌盛赶紧把材料双手递过去,手有点抖:“站长,这、这是我手下偶然发现的……是关于周福海的情况。”
吴敬中接过材料,没马上看,先看了眼余则成。又扫了一眼赖昌盛。
这才低下头,翻开材料。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赖昌盛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喘。他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嗒、咔嗒”的走针声,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乱跳。他偷偷瞄吴敬中的脸色,先是平静,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越拧越紧,拧成一个疙瘩。
吴敬中看得很慢。一页,两页。看到第三页中间,他手指突然停在纸上,不动了。
赖昌盛心里一激灵。
吴敬中“啪”一声把材料狠狠摔在桌上!
那声音炸雷似的,赖昌盛吓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
“好……好得很!”吴敬中嘴里不停念叨,“刘耀祖……周福海……好,好得很!”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在办公桌后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茶馆密会……仓库踩点……四个生面孔……”吴敬中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赖昌盛,“这上面写的,一个字都不假?”
“千真万确!”赖昌盛声音都变了调,“我手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四个人现在还在城西"悦来客栈"住着,随时可以查!”
吴敬中没说话,又走回桌边,抓起材料重新看。这一回他看得极快,眼睛扫过一行行字,脸色越来越青。
余则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吴敬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暴怒,再到一种冷冰冰的杀意。这种表情他见过,在天津站的时候,审马奎那天,吴敬中就是这样。当时吴敬中对马奎吼:“再嘴硬,我就一枪崩了你!一百个证据摆在这儿,你还敢抵赖?!”
过了一小会,吴敬中终于放下了材料。
“昌盛,”他开口,声音平静了些,可那平静底下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这事,你办得对。”
赖昌盛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但是,”吴敬中话锋一转,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这事儿就到这儿为止。从你嘴里,一个字都不能再往外吐。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赖昌盛连连点头,额头冒汗。
“你先回去。”吴敬中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今天没来过。”
“是!”
赖昌盛转身,腿还有点发软,差点绊了一下。他扶住门框,这才稳住身子,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个人。
“则成啊,”吴敬中突然开口,刚才怒吼,声音有点哑,“你过来。”
余则成走到吴敬中身边。
吴敬中眼睛看着窗外:“你看看这些人。看着都挺像那么回事的,谁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在琢磨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盯着余则成:“我给了刘耀祖活路!留用察看,我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救!我想着他干了这么多年,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可他呢?!他不但丝毫不领情,反而不思悔改,茶馆密会,仓库踩点,还找了四个外头的亡命徒,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余则成没接话。他知道现在不用他说,吴敬中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吴敬中走回办公桌边,“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想动你!”吴敬中盯着余则成,一字一顿,“他想在基隆港,对你下手!”
余则成这才开口:“站长,现在证据链还不完整。赖昌盛的材料只提到周福海和那四个人,没直接提到我,也没提到具体时间地点。”
“还用直接提吗?!”吴敬中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每个月十八号下午去基隆港视察,全站谁不知道?!他周福海带着人去踩点,踩的就是西区三号仓库,你每次必去的地方!这他妈还不够明显?!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屋里来回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像打鼓似的。
突然,吴敬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余则成,眼神变得很沉:“则成,你还记得在天津站……审马奎那天吗?”
余则成心里猛地一跳。马奎……那个被当成中共卧底“峨眉峰”抓起来的天津站行动队长。
“记得。”余则成声音很平。
“马奎那天,”吴敬中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也是一口咬定自己没问题。我拍着桌子跟他说:"再嘴硬,我就一枪崩了你!一百个证据摆在这儿,你还敢抵赖?!"”
他转过身,盯着余则成:“现在刘耀祖也是这样。伪造手令,私自搜查,证据都摆在这儿了,他还觉得自己能翻盘?还敢对你下手?他这是找死!”
“站长,”余则成开口,声音很稳,“刘耀祖跟马奎不一样。马奎是“共党”,刘耀祖……现在看,是想报复。”
“报复?”吴敬中冷笑,“报复谁?报复你?还是报复我给他的处分?”
他走回办公桌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抓起茶杯想喝,发现杯子空了,又狠狠摔回桌上。
“则成,”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安排妥了。”余则成说,“行动处曹广福那边人手已经到位,礼拜五下午一点就位。小李当我的替身,我本人去护林站蹲守。只要他们动手,咱们就能抓现行。”
吴敬中点点头,脸色稍微缓了缓,可那眼神还是冷的。
“曹广福……”吴敬中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人怎么样?”
余则成斟酌着词句:“曹科长在行动处多年,办事还算稳妥。站里都知道,他不拉帮结派,跟谁都不远不近的。”
“不拉帮结派……”吴敬中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什么,“这种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听话,坏处是……未必肯出死力。”
他顿了顿,突然说:“不过这事儿,你安排得不错。”
余则成心里一动,嘴上却说:“站长过奖了。主要是站长指导有方,我只是按照您的意思去办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是自己安排的,又把功劳推给了吴敬中。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则成啊,”他坐直身子,“这事儿,必须有个了断。”
余则成等着他说下去。
“刘耀祖这个人,”吴敬中一字一顿,“不能再留了。留用察看是给他机会,他不要。现在敢动这种念头,他是自己往绝路上走。”
他拉开抽屉,“哗啦”一声,从里面拿出一个专用的电报本,但犹豫了一下,又把本子推了回去。
“不,现在还不能报告。”吴敬中抬起头,眼神深邃,“则成,你说得对,证据链还不完整。虽然指向明显,但没提你的名字,也没具体时间地点。现在报告上去,毛局长那边可能会觉得我们大惊小怪。”
余则成心里一松,脸上却不动声色:“站长考虑得周全。”
“刘耀祖在局里也有关系。”吴敬中缓缓说道,“如果现在报告,万一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或者局里认为证据不足,反而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必须抓现行!抓他个人赃并获!等他动手了,绑了人,我们当场拿下,那时候再报告,铁证如山,谁也说不出二话!”
吴敬中停下脚步,看着余则成:“在我去报告之前,一切照旧。你该准备什么还准备什么。等明天拿下刘耀祖,拿到确凿证据,我亲自去向毛局长汇报。”
“明白。”余则成微微欠身,“站长考虑得周全。抓了现行,铁证如山,那时候报告更有分量。”
吴敬中摆摆手:“别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办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儿不能光靠行动处。”
余则成看着他。
“刘耀祖在站里这么多年,根子深得很。”吴敬中说,“曹广福这人虽然不拉帮结派,可行动处下面那些人呢?难保没有一两个跟刘耀祖还有交情的。万一走漏了风声……”
余则成心里一动:“站长,您的意思是?”
“得加一道保险。”吴敬中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让警卫队杜振国带几个人去。”
余则成点点头:“站长想得周到,老杜在站里干了七八年了,办事一向可靠。”
“那就好。”吴敬中点头,“杜振国这人我观察过,办事利索,嘴也严。我打算让他带几个人,以"加强港口安保"的名义,明天下午去基隆港布防。”
余则成脑子飞快地转:“站长,这样一来,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刘耀祖要是看见警卫队加强巡逻,可能就不敢动手了。”
“不敢动手更好!”吴敬中冷笑,“他要是缩了,就证明他心里有鬼!那我就更有理由动他!”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警卫队去港口,名正言顺。最近港口那边不太平,加强安保,说得过去。”
余则成点点头:“还是站长确实考虑得周全。这样一来,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吴敬中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杜振国那边,我会亲自交代。让他带六个人,明天下午一点就到港口。不穿制服,穿便衣,装作码头工人或者商贩,在仓库周围转悠。一旦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控制现场。”
“那曹广福那边的人……”
“各干各的。”吴敬中说,“曹广福的人负责跟踪、抓现行。杜振国的人负责控制现场、防止事态扩大。两拨人互不干扰。”
余则成明白了。吴敬中这是要双保险,既要抓住刘耀祖的现行,又要确保不出岔子。
“站长安排得稳妥。”余则成说。
吴敬中摆摆手:“别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办成。”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摇了手柄:“总机,接警卫队杜队长办公室。”
等了十几秒,那边接起来了:“喂?”
“振国,我,吴敬中。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吴敬中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则成啊,”他吐出一口烟,“你记住,干咱们这行的,有时候心不能太软。马奎那会儿,我要是心软了,可能天津站早就出大事了。”
余则成没说话。他知道吴敬中这话里,有警告,也有深意。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
门开了,警卫队长杜振国大步走进来。他先冲吴敬中敬了个礼,又朝余则成点点头:“余副站长也在。”
余则成回了个点头。
“振国,坐。”吴敬中指了指椅子,等杜振国坐下,这才开口,“交给你个重要任务。”
杜振国腰板挺直:“站长您说。”
“明天下午,你挑六个最得力的人,去基隆港西区。”吴敬中声音很沉,“名义是加强港口安保,实际是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杜振国脸色严肃起来:“什么任务?”
吴敬中看了余则成一眼,这才说:“可能有人在港口搞事,目标是咱们站里的人。你的任务就是暗中布控,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控制现场,保护咱们的人。”
杜振国眼睛一瞪:“谁他妈敢?!”
“谁敢你不用管。”吴敬中说,“你记住三点:第一,穿便衣,装成码头工人或者商贩,不能暴露身份。第二,下午一点准时到位,在仓库周围分散布控。第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但一旦出事,要确保咱们的人安全。”
杜振国“啪”地站起来:“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吴敬中补充,“这事,就你和你挑的那六个人知道。对其他人,一个字都不能说。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去吧。现在就去挑人,明天准时到位。”
“是!”
杜振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看了余则成一眼。余则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杜振国这才拉开门出去了。
门“砰”地关上。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吴敬中走回窗前,背对着余则成,沉默了好一会儿。
“则成啊,”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刘耀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余则成想了想:“可能是觉得没有退路了。”
“没退路?”吴敬中转过身,看着他,“我给了他退路!留用察看,就是退路!是他自己不要!”
他摇摇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揉着太阳穴:“人啊,有时候就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马奎是这样,刘耀祖也是这样。”
余则成没接话。
“则成,”吴敬中抬起头,看着他,“你明天……一定要小心。虽然安排了替身,但你本人也不能大意。护林站那边,多带两个人。”
“站长放心,我会安排。”
“好。”吴敬中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回去准备吧。记住,一切照计划来,等明天抓了现行,拿到铁证,我亲自去报告。”
“是。”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余则成走在走廊里,脚步沉重。
刚拐过弯,就看见杜振国在楼梯口等着。杜振国迎上来,压低声音:“余副站长,这事儿……严重吗?”
余则成看了他一眼:“老杜,站长交代的事,你照办就是了。别的别多问。”
杜振国点点头:“我明白。”
“明天港口那边,就拜托你了。”余则成说。
“您放心。”杜振国郑重地说,“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余则成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吴敬中的判断没错,抓现行,拿铁证,那时候再报告,谁都无话可说。
刘耀祖,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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