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习钰一直待到很晚。
解放碑,人已经稀疏了很多。
习钰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从酒吧出来,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碑前。
“顾嘉。”
习钰停下脚步,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仰起脸,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也像艾楠这样,得了治不好的病,你会怎么做?”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过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但大概率,也会和她一样吧。”
“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着。”
“然后……然后安静地死掉。”
“不让任何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尤其是你们。”
习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有点模糊:“我希望你能理解艾楠的做法,所以不要去做傻事。”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知道。
她和杜林一样。
他们都害怕。
害怕我想不开,害怕我会跟着艾楠消失,害怕这世上再也没有顾嘉这个人。
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
“我还没看到你成为大明星呢。”
习钰踮起脚尖,也抬起手,学着我的动作,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她的动作很温柔。
温柔得让人心里发酸。
“顾嘉,”她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我真的好心疼你。”
“心疼得……想把你拴在我身边。”
“这样你就不会受伤。”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你是雨后的一缕清风。”
“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让你停下脚步。”
“而且我也做不到。”
说着说着,她忽然伸出手,紧紧搂住我的腰。
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我好想求求老天爷,求他能不能不要再折磨我的男孩了。”
“我的男孩本该是笑着的,是永远阳光开朗的。”
“他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肩膀颤抖着。
哭声闷闷地从我胸口传出来,像只受伤的小猫在呜咽。
我心里那块早就被愧疚磨出茧子的地方,又被她哭软了。
我欠她的。
欠了一整个青春,欠了无数个夜晚的眼泪,欠了她那份不管不顾、把我当成全世界的爱。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对不起……习钰……对不起……”
她哭得更凶了。
许久之后,我才轻轻推开她。
伸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走吧,回去了。”
可习钰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摇摇头,“不,我一个人回去,你去俞瑜那里。”
“为什么?”
习钰看着我,眼角还湿润着,但眼神很坚定:“现在的你,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你疗伤的人。
一个能为你指明道路,把你从迷茫里拉回来的人。
而不是一个……陪你放纵的人。
显然,我不是那个能为你疗伤的人。
当俞瑜姐那一巴掌扇在你脸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理性,她的包容……才是你现在最需要的。”
我张了张嘴:“习钰……”
“去吧。”她打断我,笑说,“去俞瑜姐那里吧。”
“希望……”
“等你的伤治好了之后,如果还想偶尔放纵一下……”
她顿了顿,眼睛又红了,但笑容还在脸上:“记得还有一个愿意陪你放纵的习钰,在等你。”
说完,她转过身。
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七八米远后,她停下,回过头,朝我用力挥了挥手。
“顾嘉!”
“你一定要好好的!”
“重庆这座城市已经太多人留下眼泪,我希望你能留给重庆的是笑容。”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
然后,她转身,走进人群。
脚步很快。
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
我愣在原地。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在那片晃动的灯火里。
解放碑还立在那儿。
此刻,它只是沉默地立着,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我站在碑下,站在人群中央。
可忽然觉得……好空。
像被扔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荒野上,四面八方都是路,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迈脚。
习钰走了。
艾楠走了。
就连我自己……好像也走丢了。
我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直到腿有点麻了,我才挪动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咚咚咚。”
我敲响了俞瑜家的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
俞瑜还穿着下午那身衣服。
看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失去了方向。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是你?习钰呢?”
“她让我来的,她说现在的我,需要的不是陪伴,而是爱的巴掌。”我笑说:“她舍不得打我,也就你这个灭绝师太舍得扇我。”
俞瑜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进来吧。”
我走进屋,换上拖鞋。
忽然,一股淡淡的酒味扑鼻而来。
转过头,就看到书桌上放着几罐啤酒,旁边摊开着那本厚厚的日记本。
“你喝酒了?”我问。
“喝了一点儿。”俞瑜走过去,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俞瑜拿起啤酒,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放进去。
“不喝了?”我问。
“没什么好喝的。”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陪我喝点儿吧?”
俞瑜转过身,看了我几秒。
然后,她重新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走回沙发边,递给我一罐。
我接过,拉开拉环。
她也打开一罐。
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谁也没说话。
没有碰杯,没有对视,就这么各自为战,小口小口地喝着。
目光都盯着面前黑漆漆的电视屏幕。
像两个在深夜加油站偶然遇见的陌生人,互不打扰,只是借个地方歇脚。
许久之后。
我又灌了一大口,然后转过头,看着俞瑜。
“俞瑜。”
“嗯?”
“谢谢你。”
俞瑜侧过脸,眉头微挑:“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扇我的那一巴掌。”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笑说:“只要你愿意,我很乐意随时扇你这个无赖几巴掌。”
我把脸凑过去,“那你要不要……再来几下?”
俞瑜伸手,推开我的脸,笑骂道:“你有受虐倾向啊?”
“这你就不懂了,能被美女打,这可是奖励。”
“奖励你个大头鬼。”俞瑜笑骂,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我不会再打你了,绝对不会让你暗爽到。”
我收起玩闹的心思。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都不一样。
没有尴尬,没有拉扯,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暗涌。
只是一种……很平和的安静。
像暴雨过后的夜晚,风停了,雨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又清晰。
习钰说得对。
只有俞瑜,能给我这种歇斯底里后的平静。
她不会陪着我一起疯。
她只会在我快要冲下悬崖的时候,一把拽住我,然后冷冷地说:“你找死是不是?”
许久之后。
我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谢的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俞瑜也喝完了。
她站起身,拿着空罐子走到垃圾桶边,“咚”一声扔进去。
然后,她走回我面前。
伸出手,在我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说是扇,不如说是用手背,在我脸颊上很轻地推了推。
“行了。”
“我去洗澡睡觉了。”
“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走进主卧。
“咔哒。”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进次卧。
……
深夜。
我没开灯,就这么躺在床上。
窗外对岸的灯火还亮着,但已经稀疏了很多。
偶尔有夜航的船拉响汽笛,“呜——”的一声,悠长又空旷,从江面上飘过来。
我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又很快熄灭。
只剩下烟头那一点暗红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盯着天花板。
一根烟很快烧完了。
我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我闭上眼睛。
许久后,我拿过手边的手机,给苏小然发去一条消息:“我过几天回杭州”
我要回一趟杭州。
回到那座城市。
回到那个装满我和艾楠六年回忆的地方。
至于去多久……
我不知道。
也许两三天,也许……两三年。
但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些事,我必须做完。
像收拾行李一样,把该放下的放下,该带走的带走。
然后……才能走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