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领着堤义明一行人在展厅里缓缓往前走。
大桥汽车展厅今天下午没有接待其他客人,平日里负责不同区域的几名销售也都被临时调了过来。
一路经过的车辆早已提前整理好,车门旁边摆着简洁的型号说明,一些需要重点介绍的车型甚至连发动机盖都已经打开。
“如您所见,这几款车无论在性能还是安全性方面,都算是目前非常出色的选择。”
负责陪同的销售走在堤义明侧前方,不时停下来介绍。
“车内配置也很完善,如果平时主要用于东京市内通勤,或者往返箱根、轻井泽这些地方,都很合适。”
堤义明一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购买目标。
COrneS的人前几天打电话过来,说最近到了一批新车,其中几款应该会比较符合他的需要。正好下午没有其他重要安排,他便顺路过来看看。
车这种东西,对堤义明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需要仔细衡量价格的消费。
他真正在意的,是坐起来舒不舒服,自己偶尔想开的时候好不好开,以及这种车出现在西武的酒店、球场或者其他场合时,会不会显得过于轻浮。
走过几辆车以后,堤义明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左侧。
那是一辆深色的四门轿车,车身看起来比旁边几款车型更加厚重,前脸依旧保持着宾利一贯的样子,只是轮毂和车身姿态明显多了一点不属于传统豪华轿车的味道。
堤义明看了几秒,抬手指了一下。
“这辆是宾利TUrbOR吧?”
“啊,是的。”
销售立刻跟着停下。
“这是我们现在非常受欢迎的一款。”
他说着走到车旁,伸手示意了一下车辆侧面。
“TUrbOR和传统宾利车型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底盘经过了专门强化。悬挂设定也更偏向驾驶性能,所以虽然车身尺寸和重量都不小,操控感却要灵活很多。”
堤义明绕着车头走了半圈。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辆车。
销售还在继续介绍动力和车内配置,他却已经伸手在车顶轻轻碰了一下,随口问道:
“我记得这辆车的高速稳定性很好吧?”
销售停了一下。
堤义明看着眼前这辆车,又补充道:
“自重这么高,开快以后应该比普通轿车稳得多。”
“是啊。”
销售刚准备回答,旁边却先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很好开哦,超级稳的。”
堤义明挑了挑眉。
他还在看车,根本没有注意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只当是COrneS另外一名工作人员也跟了过来。
“果然。”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了一遍整辆车。
那个声音又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悬挂比一般的劳斯莱斯硬一点,转弯的时候车身也不会晃得那么厉害。”
稍稍停顿以后,对方又补充了一句:
“西园寺家也有一辆呢。”
“哦?”
堤义明这下倒来了点兴趣。
“原来西园寺也买了。”
他点了点头。
“既然他们都买了,那至少说明这车确实不差。”
“嗯哼。”
那道声音听起来还挺开心。
“坐着也很舒服,跑长途不会太累。”
“那倒不错。”
堤义明又看了一眼后排。
“有些车开起来不错,坐后面反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刚才陪自己介绍车辆的人……
是个男的吧?
堤义明没有马上回头。
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脑子里反而先把刚才那几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年轻女人的声音。
知道西园寺家里有哪款车。
还知道那辆车开起来怎么样,坐起来舒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
这个声音怎么越想越熟悉?
堤义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奇怪。
站在旁边的岛田显然早就发现了什么,只是此刻正目不斜视地看着那辆TUrbOR,好像突然对轮胎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销售也已经闭上嘴。
甚至连原本跟在后面的几个人,神情都有些不太自然。
堤义明终于缓缓转过头。
不远处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劳斯莱斯。
驾驶座的车窗已经降了下来。
皋月正坐在里面,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车门上,身体几乎整个趴了过去,只从打开的车窗后露出上半身。
她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两个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皋月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明显了。
“下午好呀,堤伯伯。”
她抬起一只手,很开心地朝他挥了挥。
堤义明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丫头?”
“嗯哼。”
“……”
堤义明又看了一眼她坐着的车,再看向周围那些明显早就发现她,却硬是没人提醒自己的下属。
“……你是怎么进来的?”
皋月听见这句话,终于坐直身体。
车门被她从里面推开。
刚才还趴在车窗上一副看热闹模样的女孩落脚站稳以后,只随手整理了一下外套和头发,整个人便又恢复成了那个让人挑不出多少仪态问题的西园寺大小姐。
她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自然是走进来的呀。”
跟在堤义明身边的人这时候终于找到了离开的机会。
岛田先朝旁边几个人示意了一下,COrneS的销售更是很识趣地退开几步。短短片刻,原本围着堤义明的一群人便散到了附近,把中间的空间留给两人。
堤义明看着他们走得这么干脆,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皋月才刚走到面前,脸上的表情便变了。
“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堤伯伯的人好生凶狠。”
堤义明眼皮跳了一下。
皋月低下头,一副很是委屈的样子。
“人家今天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想着顺便买几辆车,结果才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她抬起眼睛。
“说什么今天已经被人包场,不许我进来。”
“您说说看。”
“我只是想买个车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停停停停。”
堤义明听得头都开始疼了,赶紧抬手打断她。
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让岛田那些人走那么快。
至少那几个人还站在这里的时候,这小丫头多少会给他留点日本首富的面子。
“我怎么知道你今天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再说你这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堤义明没好气地朝四周看了一圈。
“整个东京现在有几个人真敢把你拦在门外?”
皋月原本还准备继续演。
结果看到他那副一脸头疼的样子,终于没忍住。
“噗——”
她赶紧用手挡了一下嘴,肩膀却还是笑得轻轻动了起来。
“堤伯伯。”
“嗯?”
“你现在一下就没有“世界首富”的样子了呢。”
堤义明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还不是你害的。”
他瞪了皋月一眼。
“哪有人刚见面就搞这种东西的?”
皋月笑了好一阵才重新站好。
堤义明看着她,原本还准备再说两句,目光却不知不觉在皋月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今天的皋月和平时很不一样。
没有正式套装,也没有那些一看就是为会议或者宴会准备的衣服,只穿着深蓝色外套、白色上衣和牛仔裤。长发也只是简单整理过,怎么看都更像一个周末跟同学出来玩的普通大学生。
尤其是脸。
新闻里说得很严重。
他这几个月也从不少渠道听到过那天晚上的情况。
爆炸、撞车、自动武器、外国枪手,还有被直升机直接送进西园寺医院的皋月。
可如今真正站在眼前以后,至少从外表上已经很难再找到多少受伤的痕迹。
堤义明上下看了她一遍,轻轻哼了一声。
“看来确实死不了了。”
皋月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一点。
“您见到伤员,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你哪一点像伤员?”
堤义明反问。
皋月张了张嘴。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手碰了一下右侧脸颊。
“这里啊。”
她还真朝堤义明凑近了一点。
“这里可是留过疤的。”
堤义明只好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靠近颧骨的位置确实还能看见一道很浅的痕迹,不过要不是皋月自己指出来,他刚才甚至没有注意到。
“这也算疤?”
“当然算。”
皋月很认真地点头。
堤义明看了两秒。
“你要是再晚两天告诉我,我大概都找不到了。”
“……”
皋月撇了撇嘴,重新站直。
“完全没有同情心,你个黑心资本家。”
“我要是没有同情心,六月二十八日就该去找人谈怎么把车站经营权拿回来了。”
堤义明随口回了一句。
皋月愣了一下。
随后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玩笑带来的轻松感还在,可堤义明脸上的神情却逐渐收敛了些。
“不过……”
他看了一眼周围,声音也压低下来。
“我后来找人查过。”
皋月抬起头。
堤义明看着她。
“你这次的事情,美国那边确实不干净。”
皋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嗯哼。”
两个人很自然地沿着展厅继续往前走。
“我能查到的东西不多。有人从美国那边找了人,也动用了原本不该流到日本来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再往里面,我的人就很难碰了。”
“已经很多了。”
皋月倒没有觉得意外。
堤义明毕竟不是做情报生意的。
能自己找人摸到这些,已经足够说明他确实认真调查过。
“我这边查得更深一点。”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看着旁边经过的车辆。
“主要是美国国家安全体系里那些对日本比较强硬的人,还有一部分传统军工承包商。再往外围,还有一些民族主义势力也掺了进来。”
“关系很乱。”
皋月稍微想了一下。
“现在还没办法简单说是哪一家在背后从头做到尾。”
堤义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准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