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站东口周六上午的人流密度，比皋月想象中还要夸张。
她站在PARCO大楼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挑高的中庭已经挤满了人，自动扶梯上下两个方向都是黑压压的脑袋。
“哇……”
绫子也跟着探头往里望。
“果然是周末啊。”
礼子从旁边挤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才从路边摊买的可丽饼。
“要不要先去楼上？一楼人太多了。”
“可以。”
皋月点点头，带头往里走。
刚踏进大门，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
音响里放着最近很流行的一首歌。节奏很快，歌词她听过但记不清楚，只知道MTV里那个女歌手穿得花里胡哨的，头发还染成了粉色。
自动扶梯旁边的广告牌上印着这一季的主打款。模特都很年轻，妆容也和皋月平时见到的完全不同。
她站在扶梯上慢慢往上升，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
年轻人很多。
有人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有人只是站在橱窗前看。也有情侣挨在一起，女生拉着男生的袖子指着某件衣服。
这种氛围……
皋月深吸一口气。
对，就是这种——等等，怎么感觉自己是来吸年轻人精气一样？
到了三楼，绫子已经拿出那几页杂志。
“这边这边。”
她指着走廊尽头的一家店。
“这家上周刚换过橱窗，我看杂志说今年秋天会流行这种款式。”
皋月跟过去。
店门口摆着几个人台模特，上面的衣服颜色都很鲜艳。
有橙色的短外套、黄色的连帽卫衣、还有一件绿色格子衬衫。
她停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穿成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可以啊。”绫子已经走进店里，回头朝她招手。“你又不用去见银行董事，干嘛不能穿得鲜艳一点？”
礼子也跟了进去。
“说起来，皋月同学平时的衣服颜色确实都偏深，要不就是白色。”
她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件米色风衣。
“要不要试试这种？”
“嗯……”
皋月接过衣服看了看。
料子摸起来还行，剪裁也不错。
只是米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白上衣和牛仔裤。
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那就试试？”
店员已经走过来，笑着把她引向试衣间。
皋月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绫子和礼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哦？”
绫子眨了眨眼。
“还挺好看的。”
礼子绕到她身后，帮她把风衣的腰带重新系了一遍。
“嗯，比刚才那样好。”
皋月转过身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腰线被收得刚刚好，下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一点。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确实还不错。”
绫子已经又抱着一堆衣服过来了。
“那这件也试试！还有这件！”
她把衣服往皋月怀里塞。
“哎哎哎，等等——”
皋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颜色各异的布料。
橙色、粉色、浅蓝、还有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印花上衣。
“……这么多？”
“不多不多。”绫子摆摆手。“反正都要试，一起拿进去就好了。”
“好不容易抓到一次皋月同学愿意随便穿衣服的机会。”
礼子在旁边又递过来两条裤子。
“顺便把这个也试一下。”
皋月看看她。
又看看绫子。
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她不应该跟这两个人说“随便挑”。
“……好吧。”
皋月认命地抱着东西回了试衣间。
帘子刚拉上，外面很快传来两个人没忍住的笑声。
皋月换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听得到哦！”
外面顿时笑得更明显了。
……
半个小时后。
皋月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店员把一件又一件衣服叠好装进购物袋里。
风衣、外套、上衣、裤子、裙子。
还有几条围巾和一顶帽子。
绫子趴在旁边的柜台上，托着下巴看她，觉得有些好笑。
“皋月同学，你这是要把整个店搬回家吗？”
”……“
皋月看了一眼那一排购物袋。
她刚才其实只是想买那件米色风衣。
可试着试着，发现每一件穿起来好像都还行。
这个颜色喜欢。
那个穿上也很好看。
还有两件虽然自己一开始觉得奇怪，穿上以后居然意外地合适。
既然都还行……
那就都买了吧。
反正今天本来就是出来花钱的。
店员把最后一个购物袋递过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一共是一百二十三万日元。“
皋月从包里掏出卡，歪了歪头。
原来买了这么多才一百多万日元吗？看来自己的价值观已经被大额资产侵蚀了呢……
一百多万日元。
普通家庭已经可以买不少东西了。
落到自己耳朵里，居然第一反应是——
好便宜。
皋月抿了抿嘴，把卡递过去。
「危险。」
「这样下去真的会越来越没有金钱概念的。」
刷完账以后，绫子和礼子一人帮她拿了几个袋子。
“接下来呢？”
礼子往走廊另一头看去。
“去看鞋？”
“走。”
皋月现在已经完全来了兴致。
……
到了鞋店，皋月一眼就看见墙上那排颜色各异的球鞋。
“哦？”
她走过去看了看。
绫子已经坐在试鞋区，让店员拿了好几双过来。
“皋月同学，你平时穿多大码？”
“二十三点五。”
“那跟我一样。”绫子把脚伸进一双白色球鞋里。“来来来，这双你也试试。”
皋月在她旁边坐下。
店员很快拿了同款过来。
她脱掉乐福鞋，把脚伸进去。
鞋带还没系，她就站起来在镜子前走了两步。
“嗯……”
绫子也站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
“怎么样？”
“还行。”
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比乐福鞋厚了不少。
她又抬头看镜子。
好像……高了一点？
绫子忽然凑了过来，坏笑地小声说：“是不是觉得自己变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这么想过。”
绫子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
“不过球鞋确实显高，你要是在意的话，买这种厚底的就好了。”
皋月又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好东西啊……
“那就这双。”
她说完又看向旁边那排鞋。
“那双黑色的也拿过来看看。”
“还有那双。”
“嗯……那双粉色的好像也不错？”
绫子和礼子对视了一眼。
礼子轻咳一声。
“皋月同学。”
“嗯？”
“你这是在进货吗？”
皋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摆了一排的鞋盒。
“……也不算吧？”
“那算什么？”
“就是……都挺好看的。”
礼子叹了口气。
“普通人这个时候会从里面选一双。”
“可是……”
皋月话说到一半。
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
还是说了出来。
“我又不是普通人。”
空气安静了半秒。
绫子一下笑出声。
皋月自己也反应过来这句话听着实在太像某种讨人厌的财阀大小姐发言，耳根不由得有点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绫子。
“我是说今天本来就要花钱。”
“知道知道。”
绫子一边笑一边躲。
“西园寺大小姐请继续进货。”
“绫子！”
最后离开的时候，她们还是多了好几个鞋盒。
……
后面的包、饰品和香水，皋月开始慢慢习惯这种节奏。
不考虑别人需要她穿什么。
也不先想什么场合能不能用。
看到喜欢的就停下来。
拿起来。
试一下。
觉得好，就买。
最开始她还偶尔会下意识翻看做工，判断一下材质是否配得上价格。
后来连这个动作都少了。
反正不喜欢就放回去。
喜欢就留下。
一只红色的小包让她停了好一会儿。
颜色很亮。
平时她大概是不会选的。
可拿在手里以后，皋月却越看越觉得好看。
她站在镜子前比了一下，又换到另一只手。
“这个不错。”
绫子凑过来。
“我也觉得。”
“那我要了。”
皋月把手里的包递给店员，又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还会顺便想想这种颜色适不适合出席正式场合，或者自己的衣柜里有没有能搭配的衣服。
可今天这些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丢到了一边。
管它呢。
她就是觉得好看，而且还喜欢。
那就够了。
想到这里，皋月心情很好地转过身。
“再去看看别的。”
……
后面的香水反而让皋月挑了很久。
店员按照她说的偏好，一连拿出了好几款，把香水喷在试香纸上递过来。
皋月最开始还闻得很认真，后来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鼻子都有些分不清了，只能拿着几张试香纸隔远一点，过上一会儿再重新闻。
太甜的她不喜欢，香味过重的也很快被放到一边。
轮到其中一款时，皋月才刚把试香纸凑近，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
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头闻了一次。
“怎么感觉好像父亲大人的书房？”
绫子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整个人都往礼子身上靠。
“有那么夸张吗？”
“真的很像啊。”
皋月自己都有些不信邪，又把那张纸拿回来仔细闻了闻。可第二次依旧没能改变她的判断，反而让她更加确定了。
“就是很像。”
她嫌弃地把试香纸放回桌上。
“不要这个，我又不想每天闻起来像父亲大人。”
“你这样说，叔叔知道了会伤心的吧。”
“那就不要告诉他。”
皋月回答得理所当然，又拿起剩下几张继续挑。
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很喜欢这种慢慢比较的过程。
过去这些东西送到本宅以后，通常已经有人替她筛选过一遍。
女仆长、服装顾问或者化妆师会告诉她什么适合日常，什么适合宴会，又有哪些更符合她的年龄和身份，她只需要从最后留下来的几种里面使用就行。
今天却没人替她做决定。
绫子偶尔会觉得某一种很好闻，礼子也会拿走一张自己喜欢的试香纸，可两个人说完以后便继续等着她挑，并没有谁告诉她“这一款最适合西园寺小姐”。
皋月把最后留下的三张试香纸重新排到面前，又轮流闻了一遍，原本还想再淘汰掉一款，纠结了半天却还是没有舍得。
礼子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见她最后把三瓶都放到一起，终于忍不住笑了。
“所以挑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全部都要？”
“……”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
好像确实和刚才买鞋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她自己也有些想笑，却还是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有什么办法。”
皋月把最后一张试香纸放下来，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我都喜欢嘛。”
“我就知道。”
礼子一点也不意外。
皋月这次没再反驳，只是笑着把三瓶香水一起交给了店员。
……
真正让皋月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享受这件事，是后来经过一家卖杂货的小店时。
店里的东西很多，从笔记本、钥匙扣到各种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小摆件，全都挤在一排排货架上。
皋月原本只是跟着绫子随便进去看看，走到里面以后，却被角落里一只手掌大的陶瓷猫吸引了注意。
那只猫做得并不精致，白色的身体配着黑色耳朵和尾巴，两只眼睛画得圆圆的，蹲在那里看起来甚至有点呆。
是不是有点像艾米？
皋月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
她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陶瓷猫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重新摆正。
绫子注意到她停在那里，也凑了过来。
“很可爱吧？”
“是挺可爱的。”
皋月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可买回去能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找个地方摆着呗。”
绫子回答得理所当然，见皋月还是一副没想明白的样子，反而有些奇怪地看她。
“喜欢就买呀，又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要有用。”
皋月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低下头，那只陶瓷猫还是呆呆地蹲在她掌心里。
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是自己书房那张大得有些过分的桌子。
靠近窗户的那一角好像一直有点空？
把这只猫放在那里，似乎正好。
至于它能不能升值，有没有收藏价值，甚至到底算不算什么像样的工艺品，好像都无所谓。
皋月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买东西的时候，似乎总习惯替每一笔消费找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现在却不需要了。
她只是喜欢。
“那就要这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