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以后,皋月在原地站了几秒。
随后转过身,看向自己的衣柜。
平时负责整理衣物的人已经提前将今天可能会用到的几套衣服取了出来,整齐地挂在一旁。
浅色连衣裙。
一套剪裁很好的米白色套装。
还有一件她平时出席不太正式的场合时经常穿的针织上衣。
皋月挨个看过去。
不对。
不对不对。
今天又不用去见银行家,也不用参加什么酒会。
更不用坐在会议桌前,听一群四五十岁的男人一本正经地向她汇报工作。
她可是去玩的。
皋月伸手拨开最前面的几只衣架。
“千鹤。”
“是。”
一直站在旁边的千鹤立即走了过来。
皋月回头看她。
“有没有年轻一点的?”
千鹤的视线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年轻一点?”
“嗯。”
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居家服,又抬起手在胸前比了一下。
“就是……像普通大学生出去玩会穿的那种。”
这个要求显然比让千鹤准备参加首相晚宴的衣服困难得多。
她安静地思考了几秒,走到衣柜另一侧,将几件平时很少被皋月选中的衣服取了出来。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白色棉质上衣。
一条颜色洗得很浅的直筒牛仔裤。
还有一双棕色乐福鞋。
皋月看了一眼。
“这个好像不错。”
最近东京年轻人里很流行这种穿法。
尤其是涩谷一带。
以前那种从头到脚都恨不得写满设计师名字的DC风已经渐渐退下去,私立学校的学生反而开始喜欢把牛仔裤、白衬衫或者T恤和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一起。
明明每一件单独看都很普通,穿起来却显得轻松许多。
皋月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种风格。
只不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这么穿。
十几分钟后。
她重新站到了镜子前。
原本披在肩后的长发被简单束了起来,只留下一些自然垂在脸侧的碎发。
白色上衣塞进牛仔裤里,腰线一下变得明显,深蓝色外套没有扣扣子,袖口还被她随意向上折了一点。
脚下也不再是平时那些带着细跟的鞋。
换成乐福鞋以后,整个人看起来都轻了许多。
皋月站在镜子前,左看看。
又右看看。
然后稍微退后了一步。
“呜哇——”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双手撑在镜子两侧的台面上。
“原来我还是个少女来的啊……”
千鹤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皋月。
皋月已经开始饶有兴致地研究起自己。
镜子里的人确实和平时那个在会议室里笑着给对手捅刀的西园寺皋月不太一样。
她平时的衣服大多剪裁得很正式。
尤其是需要对外露面的时候,女仆长和服装顾问总会有意识地让她看起来成熟一些。
毕竟坐在皋月对面的通常都是四五十岁以上的企业经营者和政治人物,要是穿得太像个学生,反而容易削弱她在正式场合里的气势。
久而久之,连皋月自己都习惯了。
现在突然换回这种真正属于十八岁女孩子的衣服,她竟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之前老是穿得那么成熟。”
皋月扯了扯自己的外套下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变成老婆婆了。”
千鹤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皋月没有注意。
她已经难得来了兴致。
先是一只手插进口袋,稍微侧过身体。
觉得不错。
又把手拿出来,转了半圈。
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后一甩而过。
她又对着镜子摆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本杂志上看来的姿势。
停了两秒。
自己先觉得有些好笑。
“嗯哼。”
皋月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很好看的。”
千鹤很认真地附和。
“是。”
皋月又转了一圈。
只是这一次,她看着看着,表情忽然慢慢变得有些奇怪。
“只是……”
她往镜子前靠近了一些。
先看自己的脸。
再往下看。
随后整个人贴得更近了一点,用手在头顶比了一下。
“是不是矮了点?”
千鹤:“……”
皋月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皋月抬起眼睛,视线慢慢往上。
“唔……”
她为什么要仰头?
皋月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千鹤。”
“是。”
“我很矮吗?”
“并没有。”
千鹤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皋月狐疑地看着她。
“真的?”
“是的。”
千鹤的神情无比认真。
“千真万确。”
说话的同时,藏在长裙下面的双腿已经很自然地微微弯了一点。
动作幅度很小。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整个动作幅度很小,从外面看只是站姿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效果立竿见影——皋月不用再那么明显地仰头了。
“大小姐的身高很标准。”
千鹤一本正经,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是属于日本女性正常的身高范围。况且您今年才十八岁,生长发育也没有完全结束,所以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皋月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又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旧很好看。
身材比例也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
她怎么看都觉得再高一点会更好。
“……好吧。”
皋月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抬手把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算了,之后肯定还会长高的……”
后面那句话说得很轻,听起来似乎也没有多少底气。
千鹤十分体贴地假装没有听见。
负责化妆的人很快进来了。
皋月今天也不想弄得太正式,只让人在脸上稍微处理了一下。
薄薄一层底妆压过去以后,不仔细看几乎已经找不到六二七留下来的痕迹。
眼妆也很化得很淡,最后只在嘴唇上加了一点颜色。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皋月重新看了一眼镜子。
这次终于满意了。
“好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了,出发吧。”
和绫子、礼子约好的时间还早,不过从本宅过去也要一阵。
皋月今天难得不想迟到,走出房间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
西园寺本宅的车库并不在主宅下面。
这座宅邸最初建成的时候,东京街上连汽车都没有多少,自然更不可能提前给几十年后的家主准备地下停车场。
后来汽车越来越多,西园寺家又经过几次改建,最终在宅地侧后方单独修了一栋车辆管理建筑。
从主宅过去并不远。
沿着庭院侧面的石板路穿过一小片树林,再绕过一段围墙,很快就能看见那栋藏在树影里的低矮建筑。
皋月平时很少会亲自来到这里。
平日出门,她只需要告诉藤田或者千鹤几点出发、去什么地方。
到了时间,车自然会停在玄关外。
今天不一样。
刚走到半路,皋月就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待会要开什么了。
毕竟是休息日。
要是还坐在平时那辆黑乎乎的公务车里,前后再夹着一排安保车辆……
光想想就觉得今天和工作日没什么区别。
她好不容易才被父亲大人赶出来玩一次。
“嘛。”
皋月踩着石板路,双手背在身后。
“休息日的话,就应该开跑车吧?”
最好是红色的。
敞篷也不错。
或者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夸张的超级跑车。
天气这么好,自己开辆漂亮的跑车过去,在池袋和绫子、礼子碰面。
最好还能比她们先到一点。
这才像是出来玩的样子。
想到这里,皋月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她十八岁以后已经把驾照考了下来。
其实真正学车花掉的时间并不多。
西园寺家有足够大的封闭场地,也有专门负责驾驶培训的人。以前没有驾照的时候,她偶尔就会在私人场地里开几圈,等年龄到了以后,再把该走的考试流程走完。
但证件拿到手以后,她反而没怎么真正自己开过。
主要是没机会。
她去的地方几乎永远都和工作有关。
坐在后排还能看文件、接电话。
自己开车就只能老老实实看路,怎么算都很亏。
可今天又不用工作。
当然不一样。
皋月推开车辆管理室的门。
里面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最靠近门口的负责人愣了一下,几乎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小姐?”
他显然没有想到皋月会亲自走到这里。
“早上好。”
皋月心情很好地朝他点了点头。
“早、早上好。”
对方赶紧走出办公桌。
“请问是需要用车吗?如果您准备出门,我马上让人把车辆开到主宅。”
“不用。”
皋月摆了摆手。
“车都停在哪里?”
“啊?”
“我要自己看一下。”
负责人又愣了一下。
他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要求。
大小姐需要用什么车,从来都是安保部门和家主室提前安排。
就算偶尔更换车辆,也是下面把车开过去给她确认。
什么时候需要大小姐自己跑来车库挑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边,请跟我来。”
车辆管理室后面就是主车库。
几道宽大的卷帘门已经打开,里面的灯也全部亮着。
皋月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她看着里面,眨了一下眼睛。
黑的。
黑的。
还是黑的。
离门口最近的是几辆丰田CeUry。
再往里面是日产PreSide。
几辆奔驰的大型豪华轿车停在另一侧,车身擦得能够映出头顶的灯光。
靠近最里面的位置,还能看见六二七以后重新增加的安保车辆。
但无一例外,全是黑色的。
皋月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原本还挺期待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呃……”
她往里面又走了几步。
还是没有。
除了黑色,就是深黑色。
偶尔夹着一辆深灰。
连稍微亮一点的颜色都很难找到。
“……我们家没有跑车吗?”
负责人愣住了。
“跑……跑车?”
“嗯。”
皋月回过头。
“跑车。”
她特意又说了一遍。
负责人下意识往整个车库里看。
跑车……
对于西园寺家来说,这个问题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家主出门,需要的是体面和舒适。
接待客人,需要空间。
大小姐出行,还得考虑安全。
至于开着两座跑车出去兜风——
车辆管理部门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需求。
“哦……噢,有的。”
负责人忽然想起来什么。
“大小姐,有的。”
“真的?”
皋月的眼睛重新亮了一点。
“是,请往这边。”
负责人带着她往车库里面走,一直走到最靠近侧墙的位置。
那里停着几辆平时几乎不用的旧车。
其中一辆上面罩着深灰色车衣。
车衣很干净,还有着西园寺的家徽。
虽然很久没有开,但这里每天都有人维护,连轮胎和发动机都会定期检查,自然不可能真的放到积灰。
负责人走过去,将车衣从前方掀开。
圆形前灯最先露出来。
紧接着是低矮的车头。
随着整张车衣被取下,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出现在皋月眼前。
“哦?”
皋月靠近了一点。
“911吗?”
总算有点像样了。
她绕到车头旁边,原本已经准备伸手去拉车门,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旁边的车辆记录牌上。
生产年份:一九七三。
皋月的动作停住了。
“……”
她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这辆车……”
皋月伸手指着那块牌子。
“比我还老吧?”
负责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呃……是这样的,大小姐。”
“这是老爷年轻时在欧洲购入的。”
“后来运回日本以后,已经很少使用了。这些年主要还是按照收藏车辆进行维护。”
皋月挑了挑眉。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911。
“父亲大人的?”
“是。”
这个答案确实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皋月印象里的修一,平时不是和服就是西装。
出门坐世纪。
参加正式场合也永远是一副老派家主的样子。
她还真没怎么想过,父亲年轻的时候会自己开着一辆保时捷在欧洲到处跑。
“年轻的时候还挺会玩的嘛……”
皋月嘟囔了一句。
她重新绕着车走了一圈。
该说不说,确实挺好看的。
车身没有后来那些超级跑车那么夸张,线条甚至显得十分干净。
十九年的时间也没有让它变得难看,反而多出了一点现在的新车很难有的味道。
皋月伸手在车顶轻轻摸了一下。
保存得很好。
开出去肯定也没问题。
只是——
她后退两步。
把自己现在这身衣服和眼前的银灰色老911放在一起想象了一下。
又想了想自己开着它去见绫子和礼子的样子。
皋月脸上的表情渐渐古怪。
“感觉开出去会被人叫夫人。”
负责人:“……”
千鹤偏过脸。
皋月没有看到她嘴角那一点差点没压住的弧度。
她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还有别的吗?”
负责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带她去看了另外两辆。
一辆旧奔驰,甚至比911还老。
皋月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很快失去了继续寻找的兴趣。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她慢慢转过身。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整个车库几乎一览无余。
几十辆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
每一辆都很贵。
每一辆保养得都很好。
有些甚至经过了专门的防护改装,单辆造价就足以再买好几辆普通豪华轿车了。
可皋月忽然发现——
这里面居然没有一辆,是她看见以后会觉得“好想开出去玩”的车。
她站在原地。
早上修一说过的话忽然又冒了出来。
“你现在赚了这么多。”
“但真正花在你自己身上的,有多少?”
刚才她还只是觉得,好像确实没多少。
现在才有了更加具体的感觉。
飞机是为了赶路买的。
车是为了工作和安保买的。
就连眼前这些价格昂贵得普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豪华轿车,也只是西园寺家庞大公务体系的一部分。
钱花了不知道多少。
却没有哪辆车是因为她喜欢,所以买回来的。
皋月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前世第一次拿到一笔真正让自己满意的奖金以后,她也没有全部丢进投资账户。
那时候的钱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每个月还得付曼哈顿公寓贵得离谱的账单。
可她还是咬了咬牙,给自己买了一辆红色法拉利。
买车那天甚至还因为选配置,多花掉了一笔原本觉得完全没必要的钱。
后来周末有空,她偶尔会自己开出去。
那辆车既不产生现金流,也不能抵税。
她买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过,开着它去见什么客户会不会更体面,又或者以后能不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养起来很贵,真正能够开出去的时间也不多。
可她就是喜欢。
想到这里,皋月忽然安静了几秒。
上一辈子都知道给自己买辆喜欢的车。
这一辈子……
她现在到底有多少钱来着?
皋月看了一眼满车库整整齐齐的黑色轿车。
然后又回头看看父亲那辆快二十岁的911。
“看来确实需要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她终于开始觉得,父亲大人早上那个要求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十亿啊。
皋月心里的压力忽然小了不少。
别的不说。
今天先给自己买辆车。
要红的。
新的。
最好比父亲这辆帅很多。
想到这里,她已经重新高兴起来。
皋月转身往车库外走。
负责人赶紧跟上。
“大小姐。”
“嗯?”
“那今天出行的车辆……”
皋月脚步慢了一点。
原本她还想从这里随便找辆车自己开出去。
现在看完以后,兴致已经没了大半。
开父亲大人年轻时候的收藏车出去?
算了。
万一不小心刮到哪里,她大概还得听修一念叨。
其他的……
皋月回头看了一眼。
一排黑色世纪安静地停在那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今天先坐车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