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松了一口气。
云海晦朔重新发挥了作用,迷雾覆盖了他的踪迹。那个追踪他的东西,终于失去了目标。
但陈舟知道,对方并没有放弃,那东西只是暂时找不到他了。
“大人,那东西还在追吗?”疫鼠凑过来,小声问。
陈舟点头:“没有,暂时走了。”
疫鼠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被射穿的肩膀。
伤口还在,但墨绿色的死气正在缓慢修复,边缘已经长出了新肉。
“我靠啊,青州这鬼地方也太邪门了。”
“一进来就被围殴,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追着咬。”
剑怀霜收剑入鞘,纸雪剑域缓缓收回体内,他站在陈舟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月光洒下,刚才还能看见的路,现在变得崎岖异常,在剑怀霜的眼前缓缓扭动。
路面一会儿宽,一会儿窄,一会儿向左偏,一会儿向右偏。
剑怀霜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下的泥土忽然变成了水洼,他的脚踝陷进去半寸,但低头一看,水洼又变回了泥土,干巴巴的,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显然,此地的月光除了能屏蔽窥视,还有着迷乱感知的作用。
“大人,此地也不安全,我们不宜久留。”
陈舟看了眼系统面板,窃取到的日光阵,持续时间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陈舟抬手一挥,小范围使用了日光阵。
一小撮日光从他掌心涌出,照亮了周围的森林。
月光被日光驱散,露出被掩盖的道路。
森林里的道路很复杂,弯弯曲曲,有的通向森林深处,有的通向外面,有的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但长生鹿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对这里的道路熟悉无比。
它轻车熟路地在林间穿梭,每一步都踩在日光照亮的地方,精准避开了月光的干扰。
众人开始跟着长生鹿前行,陈舟边走边问:“这里是哪?”
长生鹿叫了几声,金龙翻译:“老鹿说,这里叫万兽坟场,是斗木獬大人曾经庇护它们的地方。”
“万兽坟场?”陈舟皱眉,“名字听起来不太吉利。”
长生鹿又叫了几声。
“老鹿说,名字是它和老松它们自己取的。”
“因为这片森林里埋着很多上古瑞兽的遗骸,都是当年始麒麟大人庇护过的族群,后来始麒麟大人陨落,它们也相继死去,尸体就葬在这里。”
“斗木獬大人接手这里之后,这片森林就成了它们的庇护所,那些瑞兽的遗骸也一直保留着,算是给他们这群后辈留个念想。”
陈舟点点头,表示了解。
月光下的森林很安静。
头顶的圆月挂在正空,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把整片森林染成银白色。
陈舟默默加快脚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了。
头顶的月光不再被树冠遮挡,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亮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骸骨。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
它们被整齐地排列着,头朝同一个方向,尾朝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摆放过的。
长生鹿在骸骨堆里穿行,然后走到一具巨大的骸骨面前,停了下来。
那具骸骨有十几丈高,骨架粗壮,四肢修长,头骨上长着一对峥嵘的角,即使只剩骨头,也能看出生前的威严。
长生鹿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那具骸骨的腿骨,发出一声低沉的鹿鸣。
声音里带着悲伤。
金龙轻声翻译:“老鹿说,这是始麒麟大人。”
陈舟颔首,也走到骸骨面前,抬头看着那对峥嵘的角,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躬身。
不为别的,就为这位上古神兽曾经庇护过那么多弱小的生灵。
穿过了骸骨区,前方的树木又变得茂密起来。
接着众人又穿过一片灌木丛,又绕过一棵巨树,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湖边长满了青草和野花,花瓣上沾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花香,又像是药香,沁人心脾。
长生鹿趴在湖边,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转过身,朝陈舟叫了几声。
金龙翻译:“老鹿说,前面就是天女泉了。”
陈舟走到湖边,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
但水里蕴含着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体内。
陈舟微微眯眼,这股灵气很纯净,纯净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吾主,如果我猜得没错,天女泉应该是上古时期某位女神的神力渗入地下,与地脉融合,形成的灵泉。”
“这种灵泉在远古时期很常见,但到了现在,几乎已经绝迹了。”
“天女泉里的灵气如此精纯,说明那位女神生前位格极高。”
陈舟点点头,站起身,看着湖面。
湖水很清澈,湖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陈舟皱眉,正想仔细看,长生鹿忽然叫了几声。
金龙继续道:“老鹿说,斗木獬大人以前不允许它们靠近天女泉。”
“只有老松和老槐胆子大,经常偷偷摸摸跑来泡澡。”
“它胆子小,怕被斗木獬抓住,一次也没敢去泡。”
陈舟看了它一眼:“你知道天女泉里有什么吗?”
长生鹿摇头,表示不知道。
它只是听老松和老槐说过,天女泉的水能滋养身躯,还能加速修炼,泡一次顶得上苦修好几年。
陈舟笑了笑,这片森林被月光覆盖,有独特的天象,能迷乱感知,屏蔽窥视。
是个绝佳的临时据点。
陈舟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一片建木叶。
翠绿色的叶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叶脉里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蹲下身,在空地上挖了一个浅坑,把建木叶放进去,覆上土,然后浇了一些天女泉的泉水。
水渗入土壤的瞬间,一股精纯的灵气从地下涌出,整片空地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快,一株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
茎干笔直,只有筷子粗,通体呈现出玉石一般的质感,幼苗长到一尺高便停下了,然后缓缓舒展开叶子。
几息之后,其中一片叶子轻轻一颤。
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叶尖亮起,在幼苗前方投射出一道一人高的光幕。
陈舟伸手按在亮起来的那片叶片上,识海中立刻出现了两个选择:传送到枉死城,或者关闭通道。
他没有传送,只是收回了手。
建木分身已经扎根稳固了。
从现在起,他可以在枉死城和这里自由穿梭。
陈舟满意地点点头,又绕着湖边走了半圈,观察周围的环境。
湖的对面,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骸骨。
和之前看到的那些瑞兽骸骨不同,这些骸骨明显小得多,而且排列得更加整齐。
头朝湖心,尾朝外,呈放射状排列,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陈舟数了数,大概有上百具。
长生鹿走过来,看了看那些骸骨,然后发出一声悲伤的鹿鸣。
“老鹿说,这些都是这些年死去的瑞兽后代。”
“始麒麟大人陨落之后,祥瑞之兽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
“有的被凶狠的妖魔吃掉,有的被畸变的修士猎杀,有的被环境污染病死,有的在流浪中饿死。”
“能活着来到万兽坟场的,已经是少数了。”
“但来到这里,也不代表就能活下去。”
“有些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
“有些年纪太大,寿元到了。”
“它们临死前,都会爬到天女泉边,面朝湖水,然后安静地死去。”
“斗木獬大人会把它们的骸骨收起来,排列在这里,算是给它们一个安息之地。”
陈舟转身,看向剑怀霜:“你感知一下,这片森林里还有活着的瑞兽吗?”
剑怀霜闭上眼睛,纸雪剑域无声无息地撑开,无数纸人落地,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前往探查。
大约一炷香之后,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大人,没有。”
“方圆百里之内,纸人没找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只有我们。”
长生鹿一听,急了。
它跑到树林里,四处张望,鹿角上的月光疯狂闪烁,照亮周围的树木和灌木丛。
它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然后回到陈舟面前,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它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叫声。
金龙翻译:“老鹿说,这不对。”
“它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有很多瑞兽的。”
“它们都生活在这里,万兽坟场至少还应该有数百只活着的瑞兽之后。”
“怎么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陈舟皱眉,长生鹿和千秋槐被不老松诱惑来了枉死城,算日子,也就一个月有余。
这么短的时间,万兽坟场的瑞兽之后不应该死绝才是。
除非出了什么意外。
陈舟走到湖边,蹲下身,注视着湖心深处。
之前观察到的那团微弱的光芒还在闪烁,忽明忽暗。
他放出感知,试图探查湖底。
但感知刚接触到水面,就被弹了回来。
湖水隔绝了感知,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湖底的一切都藏了起来。
陈舟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收回感知,看向金龙。
“你能感觉到斗木獬的气息吗?”
金龙闭上眼睛,龙须轻轻飘动,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几息之后,它睁开眼睛。
“吾主,我能感觉到。”
“很淡,但确实存在。”
“斗木獬的气息弥漫在整个万兽坟场,尤其是天女泉周围,浓度最高。”
“但它的本体不知在何处。”
陈舟皱眉,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了玄裁送来的玄甲。
黑色的甲片在他掌心里泛着冷光,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有点像某种阵纹。
陈舟把玄甲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又看向湖面。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看似杂乱无序,但又隐隐有着某种规律。
陈舟盯着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湖面上的月光,和天上的月光,不太一样。
天上的月光是银白色的,清冷,柔和。
湖面上的月光,也是银白色的,但还有很多黑色的阴影。
阴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舟看出来了。
他蹲下身,伸手拨了一下水面。
水面荡起涟漪,月光被打碎,又重组。
重组之后,湖面上的月光依旧,阴影也再度重组。
陈舟皱眉,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整片湖面,忽然发现,湖面上的月光有规律地分布着,明暗交替,浓淡相间,隐隐约约勾勒出某种图案。
陈舟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几息之后,他看出来了。
那是一盘围棋。
湖面上的月光,就是棋盘上的棋子。
白子是月光,黑子是阴影。
白子多,黑子少。
白子已经把黑子围得水泄不通,封死了所有生路。
黑子被困在角落里,进退无路,看不到一丝希望。
陈舟盯着那盘棋,看了很久。
陈舟很讨厌谜语人。
但玄裁想要见他,等他到了天女泉,却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一个残局棋盘。
那肯定说明他有不方便现身,或者不能直接言明的理由。
不能直接言说,陈舟多少能猜到一些,或许和天劫有关,提到了祂,便会被祂所注视。
陈舟自己已经被天劫标记上了,不得不比平时更加谨慎,或许玄裁现在也是这种情况。
但为什么不方便现身呢,陈舟看了看手上的玄甲,又看了看棋盘。
一般来说,玄为黑。
若玄裁把自己比作黑子,那白子呢?
陈舟想起了一个名字。
白刑。
如果这么一想,那么现在这盘棋的局面,就很清楚了。
玄裁的处境,相当不妙。
陈舟把玄甲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很光滑,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和大小,和甲片本身一模一样。
陈舟看了看玄甲,又看了看湖面上的棋局,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把玄甲按进湖水里的某个位置。
玄甲沉入水中,缓缓下沉,下沉的过程中,甲片上的花纹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