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公听着，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大人，好名字，好一个枉死。”
他又行了一礼：“尊上，老夫还有一事不明。”
“老夫醒来之后，给自己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老夫和净秽，还有武公、文公，身死之后魂魄并未消散，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到了这里。”
“老夫顺着卦象往下算，发现这股力量的源头，是尊上。”
“但老夫算不清，尊上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这超出了老夫的认知。”
巫公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老夫说这些，不是想诘问尊上。”
“老夫就是……习惯了。”
“以前在天赤州，老夫就是这么跟净秽老头说话的，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拐弯抹角。”
“他是一州之主，老夫是替他掌管巫部和医部的，我们几个老家伙，吵吵闹闹一辈子，说话都没个轻重。”
“若有冒犯，还请尊上恕罪。”
陈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无事。”
“本尊不是那种计较言辞的人。”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
“本尊承神之大道，执掌轮回权柄，引渡亡魂，重铸肉身，但麾下，尚缺一些能用之人。”
“净秽的王朝，虽然已在千年前崩塌，尔等也已身死道消，但一缕残魂尚存，一丝执念未灭。”
“现在尔等神魂重塑，可有意，在本尊麾下效力？”
巫公浑身一震，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尊上，老夫生前替净秽掌管巫部和医部，见过的奇人异士不知凡几。”
“但从没见过，像尊上这样，能逆转生死、掌控轮回的存在。”
“神之一术，果然非凡人所能揣测。”
“老夫算不出来，是应该的。”
“尊上治下的城池，老夫已经看过了。”
“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有田种有饭吃，魂体能在此处安息，孩童能上学堂读书识字。”
“这样的地方，老夫做梦都想住。”
“尊上不嫌弃老夫这把老骨头，老夫自然是愿意的。”
话刚说完，他掌心里的净秽又开始不安分了。
净秽扭动着身子，六条腿乱蹬，然后张嘴，一口咬住巫公的袖子。
嘶啦——
魂体凝聚的袍子被啃出一个窟窿。
巫公脸一黑，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拍了净秽一巴掌。
啪！
净秽被拍得眼冒金星，六条腿一软，趴在掌心里不动了。
“你这孽障！”
巫公气得胡子直翘。
“老夫正跟尊上说话呢，你能不能消停点？”
就在这时候，一声爽朗的大笑从药田那头传来。
“哈哈哈！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武公的魂体从药田里飘了出来。
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满脸伤疤，他身后，跟着一群将士的魂体，排着松散的队列，一边飘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好家伙，这地方真气派！”
“这什么土？怎么抓一把都能攥出灵液来？”
“怎地这么多草木小妖？各个长得膘肥体壮，这么壮实也能死啊？嘿，小妖，你是怎么死的，肯定不是饿死的吧？”
武公大步流星地飘过来，左顾右盼，脸上全是兴奋。
然后他看见了巫公。
“咦？巫公？你也在？”
他飘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巫公的肩膀。
“哈哈哈，老子还以为就我们几个弟兄来了呢，没想到你这老家伙也——诶？”
他拍得用力，巫公一个趔趄，手一松，掌心里的净秽趁机挣脱，翅膀一振，嗡嗡嗡地飞了出去。
然后一头扎进旁边的药田里，又开始啃碧心草。
武公瞪大眼睛，看着黄色甲虫在药田里横冲直撞，啃完碧心草啃紫玉香蓼，啃完紫玉香蓼又去蹭赤精芝，搅得草木小妖们四散奔逃。
“诶，那只虫……”武公挠了挠头，“长得还挺像净秽啊。”
“你看它那个啃法，跟净秽老头当年啃公文一样一样的！哈哈哈哈！”
巫公脸黑得像锅底。
武公还在那笑，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将士们也跟着笑，笑声在药田上空回荡。
“哈哈哈，你们看那只虫，啃完灵植还知道蹭蹭花，跟净秽老头当年批完公文就跑去喝酒一个德性！”
“还有那六条腿，你瞧它跑起来的样子，像不像净秽老头当年在金殿上追着文公要账本的架势？”
将士们笑得更欢了，就在这时候，又一个声音从药田另一边传来。
“咦？你们都在？”
文公的魂体从一垄七星茶树后飘了出来。
白发苍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粉衣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沉静。
桃团团身后，还有一大堆文臣魂魄接连苏醒。
文公一边飘，一边环顾四周，脸上全是惊奇。
“这地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凑近闻了闻。
“灵韵浓度至少是外界的五十倍。”
他又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座倒悬的山峰，看着从峰顶倾泻而下的瀑布，看着水雾中架起的一座座虹桥。
“大手笔。”
“真是大手笔。”
他转过头，对桃团团说：“团团你看，那边那片药田，种的应该是碧心草，长得比天赤州地宫里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有那紫玉香蓼，花开得这么盛，花期至少还能持续三个月，要是搁在外界，能开一个月就算顶天了。”
桃团团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药田间扫过，最后落在那只正在药田里横冲直撞的黄色甲虫身上。
文公也看见了。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团团你看，那边有只虫子。”
“净秽的本体也差不多长这样，不过还要巨大得多。”
“当年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现出真身的时候，足有半座王城那么大，遮天蔽日的，把太阳都挡住了。”
“然后攀着我的树干，就开始啃蟠桃。”
文公说着，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也不知道净秽老头现在怎么样了。”
“咱们都死了，他一个人留在天赤州，以他的性子，肯定又要自责，也不知道他多久下来。”
巫公终于忍不住了，黑着脸开口。
“文公。”
文公转过头：“嗯？”
巫公抬手指着那只黄色甲虫，咬牙切齿地说：“那就是净秽。”
“你们俩，帮帮忙，把它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