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江城下起了连绵的冬雨。
与前几日的漫天飞雪不同，这场雨带着一种刺骨的湿冷，仿佛要将整个城市的温度都抽干。
程七晚走出最后一门考场时，天色已经擦黑。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行色匆匆的学生们缩着脖子，手里提着刚买的热奶茶，脸上洋溢着“刑满释放”的喜悦。
只有程七晚，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神识”中，这个熟悉的江城大学，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这雾气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无数考生考前焦虑、考后狂欢、以及平日里积压的各种情绪交织而成的——凡尘浊气。
若是以前，她身为弈道阁阁主，定会厌恶地挥袖驱散这些浊气。
但现在……
程七晚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在她的感知里，这些浑浊的情绪，不再是污秽，而是——最精纯的“劫材”。
“第一块基石《文道》已经稳固，第二块基石……就在这江城的气运之中。”
她能感觉到，随着《古代文学史》考试的结束，那枚重新变得饱满的本命棋，正在她的胸口不安分地跳动着。它像个饿极了的孩子，贪婪地渴望着更多的“凡尘烟火”来填充那残缺的神格。
“七晚！发什么呆呢？”
李萌背着巨大的双肩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快走快走！今晚咱们宿舍要搞“散伙饭”，我都订好火锅了，就在学校后门那家“老江城”，听说那可是百年老店，味道一绝！”
“火锅？”
程七晚睁开眼，眼底那抹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看了一眼李萌，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同样兴奋的张瑶，心中微动。
“好啊。”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正好，我也饿了。”
……
“老江城”火锅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此时正值饭点，店里人声鼎沸，红油翻滚的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混合着牛油和辣椒的香气，简直是凡尘烟火气的极致体现。
“老板，加菜！再来一份毛肚，要鲜的！”李萌豪爽地喊道。
程七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酸梅汤，目光却透过缭绕的烟雾，落在了店门口的一块旧牌匾上。
那块牌匾已经有些发黑，上面写着“江城食府”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落款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印章。
在常人眼里，这就是一块普通的旧木头。
但在程七晚的“神之视角”里，这块牌匾上缠绕着一缕淡淡的、金黄色的气运。
这是百年老店积攒下来的，属于江城的“人间烟火气”。
“好浓郁的味道……”
程七晚轻轻抿了一口酸梅汤，那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她清晰地感觉到，胸口的本命棋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吸收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能量。
虽然微弱，但确实有效！
“看来，我的方向是对的。”程七晚心中暗喜，“只要沉浸在这凡尘的吃喝玩乐、悲欢离合中，我的神格就能一点点重塑。”
就在这时——
“砰！”
火锅店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瞬间压过了火锅的热气。
“怎么回事？窗户没关吗？”
“好冷啊……空调坏了？”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缩起脖子，疑惑地四处张望。
程七晚的眼神却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团翻滚的黑气。
那不是风。
那是——怨念。
而且，这股怨念很熟悉。
它带着一种被遗弃、被背叛的愤怒，正是前段时间被她用“凡尘种子”镇压，却又在灵汐重塑神格时漏网的一丝——虚无碎片！
“竟然藏在这里？”
程七晚冷笑一声。
这丝虚无碎片，竟然懂得“借势”。它藏在这百年老店的“烟火气”之下，吸食着食客们的负面情绪，想要以此壮大自己，寻找机会破局。
“有点意思。”
程七晚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正是她需要的！
这股怨念，就是她重塑神格的——磨刀石！
“七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担忧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程七晚轻轻拍了拍张瑶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她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双公筷，在指尖轻轻转动。
“只是看到了一点……不该出现的东西。”
话音刚落，那团黑气猛地躁动起来。
它似乎察觉到了程七晚的威胁，瞬间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张牙舞爪地扑向离门口最近的一桌客人——那是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
“啊——！”
女生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团黑气趁机钻入女生的眉心，女生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拿起桌上的滚烫的火锅汤勺，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不好！”
程七晚瞳孔骤缩。
若是在以前，她只需一道神雷就能将其劈散。
但现在，她灵力尽失，只剩下一颗刚刚萌芽的“凡尘道心”。
“瑶瑶，萌萌，低头！”
程七晚大喝一声，同时手中的公筷猛地掷出！
咻——！
那根普通的竹制公筷，在程七晚灌注了一丝“凡尘道心”的力量后，竟然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流光，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女生的手腕。
“当啷！”
汤勺落地。
女生浑身一颤，那股黑气被逼出体外，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再次化作鬼脸，恶狠狠地盯着程七晚。
“又是你！程七晚！”
黑气中传出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你毁了我的本体，现在又要坏我的好事！你真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弈道阁阁主吗？你现在就是个废人！”
“废人？”
程七晚缓缓走到大厅中央，无视周围惊恐的食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赤手空拳，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人畜无害。
“你错了。”
程七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火锅店，甚至盖过了那股寒意。
“以前的我，或许会因为灵力枯竭而感到恐惧。但现在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团黑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神，之所以会败，是因为离人间太远。”
“而我，现在就在人间。”
“你想吸食人间烟火气？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凡尘之力！”
程七晚猛地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老板喊道：“老板！给我拿一壶你们这里最烈的酒！要高度的！”
“啊？哦！好！好！”
老板虽然吓得腿都在抖，但还是连忙从柜台下摸出一壶散装的高粱酒。
程七晚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仰头，对着那团黑气，猛地将酒壶中的烈酒泼洒而出！
“洒酒为祭，以此为界！”
“这凡尘的喜怒哀乐，皆是我的棋子！”
随着她的动作，那股刚刚被她从火锅中吸收的、微弱的“人间烟火气”，在她的体内疯狂运转。
她不再试图用灵力去对抗，而是用这凡尘的“热”，去对抗虚无的“冷”。
“滋滋滋——”
烈酒泼在黑气上，竟然真的发出了类似热油浇雪的声音。
那股黑气瞬间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痛苦的哀嚎。
“不！这不可能！这只是凡酒！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凡酒？”
程七晚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她走到那对还在瑟瑟发抖的情侣面前，看着那个男生，眼神如电：“你刚才为什么要吼她？”
“我……我……”男生吓得说不出话。
“因为你觉得她不懂你？因为你觉得生活压力大？”程七晚的声音变得严厉，“把你的愤怒，你的委屈，全部给我——喊出来！”
“啊？”
“喊！”
程七晚一声断喝，身上爆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势，直接震碎了男生的心理防线。
“我也不想啊！我压力很大啊！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可我做不到啊！”
男生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对着那团黑气，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心中的压抑。
这一吼，竟然产生了一股奇异的效果。
那男生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情绪之力”，竟然被程七晚牵引，化作了一道无形的绳索，死死缠住了那团黑气。
“这就是凡尘的力量。”
程七晚看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神看凡人，如蝼蚁。但凡人的情绪，汇聚起来，就是神也挡不住的洪流！”
“还有你！”
程七晚又指向角落里一个正在偷偷抹眼泪的服务员小妹，“你刚才打碎了盘子怕被骂是吗？把你的恐惧，化作力量，推出去！”
“我……我不怕！”
服务员小妹在程七晚的引导下，也鼓起勇气，对着黑气大喊一声。
一个接一个。
愤怒、悲伤、恐惧、喜悦……
这些平日里最普通的凡人情绪，在程七晚的“弈道”引导下，竟然化作了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那团黑气死死困在中央。
“这是……弈道？不！这是凡道！”
黑气中的虚无碎片彻底慌了，它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吞噬能力，在这里竟然完全失效。因为周围的情绪太多、太杂、太浓烈，它根本消化不过来，反而被撑得快要爆炸。
“程七晚！你不能杀我！我是神界的……”
“闭嘴。”
程七晚一步步走到黑气面前，眼神冰冷。
她伸出手，掌心那枚本命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你不是想知道我现在的力量吗？”
程七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也带着一丝慈悲。
“既然你是漏网之鱼，那就留下来，做我重塑神格的——养料吧。”
“凡尘神格·第二重——炼化！”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枚本命棋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原本困住黑气的那张“情绪之网”，连同黑气本身，瞬间被吸入了程七晚的掌心。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程七晚的识海中回荡了片刻，随即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庞大的、带着酸甜苦辣咸的——凡尘能量！
这股能量顺着程七晚的经脉，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身体。
原本干涸的丹田，开始出现一丝湿润；
原本破碎的神格，在那金色光芒的包裹下，竟然真的开始一点点——愈合！
“轰——！”
程七晚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归！
而且，这股力量比以前更加纯粹，更加厚重，更加——真实。
……
火锅店的寒意彻底消散了。
温暖的灯光重新洒在每个人身上，火锅的香气再次变得诱人。
周围的食客们面面相觑，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个男生，突然蹲在地上，抱着那个女生痛哭流涕：“对不起……是我不好……”
只有那个服务员小妹，擦了擦眼泪，露出了坚强的笑容。
这就是——凡尘的治愈。
程七晚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涌动的暖流，嘴角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枚本命棋此刻已经不再是暗淡无光，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里面隐隐流动着金色的光芒。
“第二块基石，也成了。”
“七晚！”
张瑶和李萌冲了过来，一脸惊恐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刚才……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七晚转过身，看着两个好友担忧的眼神，心中一暖。
她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熟的毛肚，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好吃。”
程七晚含糊不清地说道，脸上洋溢着凡人特有的满足感。
“没事，就是一点小插曲。可能是这店里的风水不太好，被我刚才吼了一嗓子，给吼顺了。”
“吼……吼顺了？”
张瑶和李萌对视一眼，彻底无语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但看着程七晚那副云淡风轻、甚至还有点可爱的样子，她们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毕竟，她是程七晚啊。
“行了，别发呆了。”
程七晚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对着两人眨了眨眼，“这顿散伙饭，我请客！大家敞开了吃，今天我高兴！”
“哇！七晚万岁！”
李萌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恐惧，欢呼雀跃起来。
程七晚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中却在盘算着更大的棋局。
“两块基石已立，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渡劫”了。”
她抬起头，透过火锅店的屋顶，仿佛看到了遥远的神界。
那里，玄渊和灵汐应该已经感应到了她这边的变化吧？
“等着我。”
程七晚在心中默念，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等我把这凡尘的棋局下完，我会带着全新的力量，杀回神界！”
“这一次，我要让三界都知道——”
“凡人之躯，亦可比肩神明！”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程七晚的心中，却是一片艳阳天。
这局棋，她下得越来越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