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江和王翠兰有些拘谨地坐下。
李海河则大大咧咧地坐在另一边，将手里的网兜放在茶几上，咧嘴一笑。
“姐，我们来看看您！给您带了点水果点心，您这儿工作忙，多注意身体！”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许母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那包廉价的桃酥和几个蔫巴巴的苹果，没有任何表示。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和弟媳的秉性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还带着那个不务正业的二弟李海河，这组合一看就不对劲。
寒暄了几句，王翠兰就有些坐不住了。
按照路上排练好的，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苦的表情。
“大姑姐，您在这儿好，工作体面，受人尊敬，不像我们……唉，家里的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许母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她的下文。
李海江也配合地低下头，搓着手，闷声说。
“姐，我在污水厂看大门，那点工资……也就够糊口。翠兰一直没个正经工作，二丫马上要考大学了，学费生活费，我们真是愁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啊，”
王翠兰见许母没什么反应，赶紧加大“火力”，眼圈都开始红了。
“眼看着孩子的前程就要被耽误了，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我们没本事，不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连书都可能读不起，我们这当父母的，真是没用啊！”
她说着，还用手擦了擦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李海河在一旁适时地叹气。
“姐，我们也不是来跟您诉苦的，就是……就是看着阿正现在出息了，开了那么大厂子，听说又要办服装厂，招了很多人，工资还不低。我们这心里，真是替他高兴！可高兴之余，再看看我们自己……唉，都是一家人，这差距……”
他观察着许母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便继续用“诚恳”的语气说。
“我们就想着，嫂子要是能去阿正的服装厂，找个力所能及的活干干，哪怕是最累最脏的车间工也行，挣点钱贴补家用，也给二丫攒点学费。我们自己去跟阿正说，怕他为难，也怕他误会我们想占便宜。”
“姐，您是阿正最敬重的母亲，您说的话，他肯定放在心上。您看……能不能……跟阿正提一提？也不用特意安排，就让嫂子去厂里干个仓库管理员就行，我们保证，进去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他丢脸抹黑！”
王翠兰也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许母。
“大姑姐，我保证听话，肯吃苦！我们就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让孩子能继续读书！”
几人一唱一和，试图把他们塑造成走投无路、却又自强不息的可怜亲戚形象。
许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听着，目光在李海江、王翠兰、李海河脸上缓缓移动。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海江，翠兰，家里的困难，我知道了，二丫是个好孩子，读书要紧，能帮，是该帮。”
听到这话，李海江和王翠兰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以为有戏。
李海河眼中也闪过一丝得意。
但许母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但是，你们想去阿正的厂里干活，这是你们和阿正之间的事。阿正开厂，有他的规矩，有他的难处。我这个当妈的，帮不上他什么忙，但至少，不能去拖他的后腿，更不能打着"为他好"、"讲亲情"的旗号，去干扰他办正事，破坏他立的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王翠兰脸上。
“翠兰，你想干活，是好事。镇上、村里，招工的地方不止阿正那里。供销社、粮站、还有新开的几家乡镇企业，听说都在招临时工、季节工。只要你肯干，肯出力气，总能找到活计，养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她又看向李海江，加重了语气。
“海江，你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污水厂的工作辛苦，钱少，但也是一份正经收入。觉得不够，可以想办法多干点别的，或者学点技术。把希望全寄托在去外甥厂里"找轻省活、当管事的"上，这不是正道，也长不了。”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李海河。
“海河，你是弟弟，本该劝着哥嫂走正路，靠自己，而不是出些歪主意，总想着怎么去占别人便宜，怎么不劳而获。”
许母这番话，字字千钧，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李海江三人的心头上。
李海江和王翠兰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当面揭穿的羞臊、难堪和一丝恼羞成怒。
尤其是王翠兰，她没想到一向看起来温和的大姑姐，说起话来竟然这么不留情面，把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全给抖搂出来了。
李海河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以为许母一个老太太，好糊弄，用亲情和可怜一挤兑，肯定能成。
没想到这老太太精明得很，油盐不进，还把他也给捎带上了。
“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王翠兰忍不住，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委屈和怒气。
“我们怎么就占便宜了？怎么就歪门邪道了？我们就是想找个工作！阿正开那么大厂子，多招一个人怎么了？你就这么不念亲情，看着我们饿死？”
“翠兰！”
许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
“我有没有看着你们饿死？海江有工作，你们有田有房，二丫的学费，阿正已经明确说了，只要孩子考上，他来承担！这还不够吗？”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盯着王翠兰。
“工作，要自己去找，去争取！靠本事吃饭！而不是总想着靠亲戚，靠关系，甚至想着去别人的厂子里，干那些偷奸耍滑、损人利己的勾当！那样就算进去了，也干不长，最后害人害己！”
“阿正的厂子，是他和那么多工人一起的心血，是用来做正经事，解决大家吃饭问题的，不是给你们搞歪门邪道的工具！这个口，我不会开，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就听我一句劝，回去踏踏实实想办法，走正路。要是不认……”
许母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请回吧。我这儿是福利院，照顾的是无依无靠的孩子，不是给你们处理家务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