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过赏赐之后,皇后和楚宣帝、长公主还有事要议,便让慕容婉瑶带着云绮和柳若芙先退下了。
说是让她们几个小辈在宫里自在逛逛,也正好让柳若芙再多熟悉熟悉宫中的景致,晚些时候再回来。
先前殿中有皇上、皇后和长公主在,诸多话都不方便说。待到出了大殿,行至御花园的繁花深处,总算是有了能说体己话的机会。
柳若芙屏退了贴身随从,寻了个无人的角落,一把攥住云绮的手,咬着唇角,眼底满是歉疚:“阿绮,我这么多日没与你联络,柳府又一直闭门,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更不是知晓了身世就故意疏远你,是皇后娘娘吩咐过,在我身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让我先不要回柳府,也不要将此事透露给旁人。”
“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跟着母亲住在宫里,也没有联络你,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云绮自然知道,柳若芙这些日子销声匿迹,是因为长公主认出了她,也要忙着操办为她恢复身份的各项事宜,她当然不担心。
而且这些日子,她自己也忙得很,一天天在情事上都快连轴转了。
云绮反手握紧柳若芙微凉的手,温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真的意外,原来你竟是长公主的另一个女儿。”
柳若芙眼眶微红,轻声道:“我也很意外。那日皇后娘娘和母亲将真相告诉我时,我整个人都懵了。从前我也曾无数次猜想,我的亲生父母会是怎样的人,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母亲向皇上求了恩典,皇上念及父亲当年救我一命,又含辛茹苦将我抚育长大,不仅给父亲连升两级官职,还赏赐了许多金银财物、宅院田产。”
“母亲还特意允了我,私下里依旧可以称父亲为爹爹,若是想回柳府了,也能随时回去探望。”
“而且阿绮,我真的好高兴。往后我们便不只是挚友,而是名正言顺的姐妹了,连族谱上,都会记在一处。”
柳若芙如今是长公主的亲女,云绮是长公主的义女,这般算来,自然是亲如姐妹的情分。
说着,柳若芙的眼中便蓄满了泪光,莹亮剔透的,晃得人心里跟着发酸。
从前她从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有知晓身世的一日,能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她甚至一度认定,自己是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弃之不顾的,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这般曲折的隐情,她的母亲,竟苦苦寻了她整整这么多年。
从前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着父亲能平安康健,在宫里当差能少些风波。
可谁能想到,一朝尘埃落定,她不仅有了母亲,有了阿绮这个姐姐,还有了婉瑶这个妹妹。父亲也不必再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在太医院里看人脸色、步步惊心。
虽说恢复身份之后,她不能再日日陪在父亲身边尽孝,但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回柳府去看望。
更重要的是,如今她成了郡主,也有了能保护阿绮的能力。往后阿绮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她也不再是只能干着急,而是能实打实帮到她了。
一旁的慕容婉瑶看着两人执手言欢、亲密无间的模样,忍不住撅起嘴。
带着几分娇嗔的醋意道:“你们不都是我姐姐么?结果你们说着话,就都不不理我,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慕容婉瑶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思绪不觉飘回那日济生堂。
那时她初见跟在云绮身侧的柳若芙,还曾仗着郡主身份,当面嘲讽她区区五品官的女儿,竟也敢教她这个郡主做事,她以为自己是谁。
现在倒好,柳若芙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亲姐姐,母亲还要她尊重她这个姐姐,听姐姐的话。这下她是真的可以名正言顺地“教她做事”了。
话虽是这般带着点小抱怨说出来的,慕容婉瑶心里却是实打实的欢喜。
因为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母亲这些年为何会一直在清宁寺清修,将她一个扔在长公主府让嬷嬷管教。
不是母亲不爱她,而是母亲心里压着失去另一个女儿的锥心之痛,这份苦楚无处言说,只能靠着青灯古佛慢慢消解。
越是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母亲就越会忍不住想起流落在外的另一个孩子,不知正过着怎样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也终于懂了,那日她在清宁寺,赌气摔碎云绮送给母亲的双生莲木雕时,母亲为何会那般震怒,甚至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因为她摔碎的哪里只是一件木雕,那是母亲日思夜想,盼着能寻回另一个女儿的一份寄托和念想。
这些前因后果,她从前是半分不知的。
如今,她的姐姐终于回来了。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瞧见母亲脸上漾起那样真切、那样灿烂的笑容。
母亲还红着眼眶,拉着她和姐姐的手道歉,说这些年都是她的错,既让姐姐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又没能好好陪伴她、教养她。
最后,她们母女三人相拥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却又哭得满心滚烫。
无论如何,那一刻,都是她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往后,她和母亲,和姐姐,定能这样相守相伴,岁岁年年都这般欢喜圆满。
而这一切的圆满,都要感激云绮。
自那日聚贤楼里,云绮推心置腹与她长谈之后,她便早已对云绮没了半分讨厌。
后来母亲将云绮的名字添入长公主府的族谱,她也是打心底里情愿。与云绮相处得越久,她便越是喜欢她。
云绮实在是太厉害了。
琴棋书画,她无一不精,甚至称得上天赋异禀,却从不刻意卖弄。她活得随心所欲,自由肆意,却又有自己的准则,而非像从前的自己那般横行霸道。
她又那般聪慧通透,凡事看得清明,应对起来更是游刃有余,仿佛再棘手的难题到了她面前,也不过是弹指可解的小事。
从前坊间那些关于云绮蠢笨无知的传言,全是狗屁无稽之谈。
如今她早已彻底被云绮的魅力折服,心甘情愿地唤她一声姐姐。
慕容婉瑶还记得,从前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楚祈哥哥的时候,见着云绮,心里是何等瞧不上。还觉得像云绮这样的人,究竟哪里配得上楚祈哥哥。
可现在再想,她只觉得,就算是楚祈哥哥,也未免配得上云绮这般耀眼的人。
听慕容婉瑶这般说,云绮眉梢轻挑,把手一伸,便捏了捏她的脸颊,慵懒道:“谁敢不理我们嘉宁郡主?我可不敢。”
被这轻轻一捏,慕容婉瑶脸颊霎时染了层薄红,也分不清是被捏红了,还是因为害羞。仰起小脸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着:“这还差不多!”
三人在御花园里逛了小半日,宫里的人终于寻了来。云绮她们这才敛了闲意,拢了拢衣襟,跟着宫人往殿内去。
行至殿中,三人齐齐敛衽行礼,端的是规规矩矩。
楚宣帝目光扫过她们三人,转向皇后缓声道:“再过五日,便是冬狩之期了。往年都是婉瑶跟着去,今年有了昭瑜,自然也要带上。”
冬狩?
云绮心头微动,隐约是听过的。
这冬狩原是皇室一年一度的传统盛事,楚宣帝会携皇后宠妃,率皇室子弟、勋贵世家的儿女,再加上朝中重臣,一同往京郊的皇家猎场去。
时值冬至已过,岁末将近,正合了猎取禽兽以祭先祖、辞旧迎新祈福国泰民安的古意,亦是皇帝借此联络宗亲勋贵、融洽君臣情谊的契机。
话音落下,楚宣帝便看向云绮,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你这孩子,朕很是喜欢。”
“今年冬狩,你也一并跟着去吧,正好与婉瑶、昭瑜作伴。正好你大哥也在,你们兄妹也有个照应。”
楚宣帝自然知晓云绮已不是永安侯府嫡女的内情,只是此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是以提起云砚洲时,仍是称作云绮的大哥。
云绮知道这冬狩,她大哥定然是要去的。云砚洲既是皇帝倚重信任的股肱之臣,亦是勋贵世家出身,本就身在其列。
但问题是,这是只有她大哥在吗?
皇室子弟,那就是有祈灼和楚翊。
朝中重臣,那就是有裴羡和霍骁。
勋贵世家的儿女,那就是还有个谢凛羽。
她若是再把云烬尘也捎带上,所有人就整整齐齐凑在一处了。这她要是去了,去的是狩猎场吗?
那去的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