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其出宫，时机容不得半分差池。
太早，梅景一旦发现地窖空了，必会下令封城彻查，插翅难飞；
太晚，九境铁骑踏破城门之时，刀光剑影里护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突围，无异于火中取栗。
所以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九境欲要攻入九商城的前一夜。
待半夜，送膳之人早已歇下，便不会再去地窖看皇后是否还在。
梅景的疑心让看守皇后的人仅有个送膳食的老嬷嬷。
故而，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查看这地窖。
过了片刻，梅白辞抬起头来，眼底有光亮闪过，“宫中有规矩，每日入夜御膳房的泔水需要运出宫去。
那些泔水桶又大又深，盖上盖子谁也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
或许可以将母后藏在泔水桶里，混在那些车中运出去。”
郁桑落脑中迅速转过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皇宫每日产生的泔水确实不少，守卫早就看习惯了，不会仔细检查。
若将皇后藏于桶中，上面盖些泔水遮掩，定不会遭人看到。
恶心是恶心了些，但能活命。
“此法可行。”郁桑落放下茶盏，“不过细节还需再斟酌，泔水车出宫的时间路线，守卫换值的时辰都要摸清楚。万一中途出了岔子，必须有应对之策。”
梅白辞点头，“这些我去查。”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梅白辞将需要查探的事项一一记在心里，准备明日便着手安排。
“早些歇息吧。”郁桑落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梅白辞点头，也站了起来。
两人各据一张榻，中间隔着一座屏风，在黑暗中只看得见彼此模糊轮廓。
郁桑落已经闭上眼，意识正往深处沉去。
梅白辞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
“落落。”
郁桑落没有睁眼，仅是“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将睡未睡的慵懒。
沉默了几息，梅白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我出了事，可否代我好好照顾母亲？”
“！！！”
郁桑落杏眸倏地睁开，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偏过头，目光穿过屏风，隐约看到对面榻上少年的轮廓。
郁桑落沉默了很久。
久到梅白辞以为她睡着了，久到他开始后悔问出这句话。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好。”
……
火铳即将备好的消息传到九商时，已是半个月后了。
这些日子，甲班众人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与柳青云对着一幅九商城布防图反反复复推演。
几人试图找出一个既能用最少损失破开城门，又能避免百姓受伤的两全之策。
“硬攻不成。”柳青云指着城墙上标注的守军位置，眉头拧成川字，“城墙上的布防至少有五层，若强攻，即便破了城门，城中百姓也要遭殃。”
晏岁隼默了一瞬，精光闪动，“所以必须里应外合，城外强攻为辅，城内策应为主。”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盘算。
与此同时，梅白辞每日下朝便会去那间茶楼门口看一眼。
看到木牌后，便会唤侍女到茶楼去买核桃酥。
一来二去，几人靠着这样的方式，将信息传递得丝滑顺畅。
这日，梅白辞下朝后，远远便看到那块木牌挂在门口。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不经意朝身边的侍卫道：
“今日茶楼的核桃酥看着不错，买些回去给太子妃。”
侍卫颔首领命。
回到东宫后，梅白辞屏退左右拆开油纸，拿起一块核桃酥轻轻掰开，里面果然夹着张字条。
字条上是柳青云的字迹，笔锋苍劲：
火铳备妥，五日后，寅时二刻，东城门。
郁桑落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才抬眼看向梅白辞。
“五日后，凌晨三点半。”
梅白辞颔首，默了一瞬，抬眼，“落落，那天你去地窖先将母后救出来，救出来后送其上回九境的马车。”
郁桑落一顿，眉眼稍弯应道：“好。”
接下来的五日，过得既快又慢，快的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查探路线、确认时辰、安排接应、演练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
慢的是每一刻都像是在火上烤，焦灼煎熬，度日如年。
梅白辞照常上朝，下朝后便去茶楼门口看一眼。
郁桑落常以散心为名，沿着皇宫西侧的宫道慢慢走着，时而驻足看花，时而倚栏远眺。
身后的两个侍卫早就习惯了她这些举动，只当她是闷得慌，并未起疑。
可郁桑落的眼睛，一刻也没有闲着。
从拂罗宫到御膳房，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暗，哪条路万一被人撞见可以迅速脱身。
她将这些一一记在脑中，回到东宫后便画在纸上，反复推演。
而九境这儿，三万精兵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晨风卷起旗帜，猎猎作响。
赵猛站在高坡上，视线扫过坡下黑压压的队列。
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冰凉的金属触感，只觉惊奇无比。
这东西的威力他亲眼见过，虽不能人手一把，但分给军中箭术最好的一批士兵，足以撕开九商城的防线。
其中一护卫策马赶来，勒住缰绳，低声道：
“探子来报，九商那边毫无察觉，九商国主这几日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镇国府上，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边境的动作。”
赵猛微微颔首，心里暗叹：这位九皇子，真是算无遗策。
……
梅景这边确实还不知道自己已身处险境。
他桌案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却全是关于镇国府的。
镇国军是他做梦都想享福的军队，这样忠心的军队若为他所用，他有何可愁？！
如今的他就像头饥饿的猛兽审视着猎物，眼底满是疯狂渴求。
“镇国军家眷已放归多日……”
他对身边的太监总管说，声音却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那些将士们见到妻儿老小，心思早就不在镇国府上了。
这柳青云现在就是笼中之虎，有牙无爪，翻不出什么浪来。”
太监总管躬身应道：“皇上英明！”
梅景靠回龙椅上，哈哈大笑。
“待朕将镇国军的人心彻底收入囊中，下一个就是柳青云的脑袋！”
“镇国府上下几百口人，朕，一个不留！”
他以为猎物已经被逼入绝境，只等他最后一刀。
却不知道，真正的猎手，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