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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绕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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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江火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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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东的战报在五日后送到南京。 彼时朱炎正在玄武湖畔新设的“农政试验场”,观看宋应星带着弟子演示新式水车。那水车高约两丈,以脚踏驱动,可将湖水提升至坡地,省力数倍。周围聚集了数十名江南士绅与农官,有人惊叹,有人窃语。 周文柏匆匆而来,将密封的军报呈上。朱炎拆开蜡封,目光扫过纸上工整的楷书,神色平静如水。 “李岩奏报:二月二十一至二十三,青滩、泄滩、牛口三处,击退张献忠部将孙可望东进攻势七次。焚毁敌筏百余,毙伤敌军约两千,俘三百余人。我军伤亡四百二十人,北岸野狼谷伏击战火药埋设奏效,毙敌八百。孙可望已退守巫山,重整兵马。”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好!”徐光启率先抚掌,“巴东天险,李巡抚守得稳固!” 朱炎将战报收起,转向众人:“此战有一细节,诸公或可深思——俘获的三百敌兵中,有七十余人乃川中百姓,被张献忠强征入伍不过月余。李岩已将其单独安置,晓以大义,发放路费,令其归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士绅:“这些人回到川中,会说什么?会说朝廷官军如何残暴,还是说信宁军不杀降卒、发放盘缠?”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名苏州来的老士绅颤巍巍开口:“国公仁德。然则……战场之上,妇人之仁恐非用兵之道。” “非是妇人之仁。”朱炎走到水车旁,手抚木质齿轮,“张献忠据川中,所恃者无非武力裹挟。我们若与一般杀伐,川民畏我如畏贼,则其地永不可复。今释俘卒,是让川中百姓知道:朝廷来了,不只要杀人,更要救人;不只要夺地,更要安民。” 他转过身:“正如这水车。强征民力如竭泽而渔,终有尽时;以技省力、以政安民,方是活水长流。新政如此,用兵亦如此。” 众人若有所思。远处湖面上,几只早归的春燕掠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巴东的胜利并未让朱炎放松。当日下午,枢密院议事厅内,更详细的前线情报已摊开在长桌上。 “孙可望虽退,但张献忠从成都又调来五千援军,由养子孙可望之弟孙可成统领,已至夔州。”猴子指着川东地图,“李巡抚判断,敌将在三月中旬发动更大规模攻势。此次可能水陆并进,且会用上火器——我军俘获的敌兵供称,张献忠在重庆仿制了不少火铳,虽粗劣,但数量颇多。” “火器?”朱炎看向刚从武昌赶回的薄珏,“格物院可有对策?” 薄珏打开随身木匣,取出一件奇形器械:长约三尺,铁制枪管,枪身下方有一个可旋转的圆盘状弹仓,盘上有六个孔洞。 “此乃改进后的“迅雷铳”。”薄珏熟练地演示,“一次装填六发铅子,转动弹仓可连续击发。去岁试制十杆,在巴东试用三杆,李巡抚报称:临阵连发,震慑贼兵甚效。然机括复杂,易卡壳,雨天难用。” “改进多少了?” “已简化机括,增防雨油布罩。月产可达三十杆。”薄珏顿了顿,“另,宋副院正主持的“冲天炮”试制成功,以精铁铸筒,内置火药与铁蒺藜,以药线引燃,可抛射百步,落地爆裂,破片伤敌。此物制造较易,月产百具不难。” 朱炎沉思片刻:“迅雷铳先产五十杆,全部运往巴东。冲天炮产两百具,一半给巴东,一半送往湖口孙崇德处。告诉工匠,凡有改进建议被采纳者,赏银五十两,记功一次。” 他又看向水师方面:“郑森有消息么?” “郑将军昨日传讯,已在舟山与张魁义师会合,得战船四十余艘。”周文柏禀报,“陈洪范船队行踪已探明:其于二月二十五离登州后,遇北风阻滞,在成山头停泊三日。昨日起航南下,目前应在海州外海。郑将军判断,其目标可能是松江或宁波。” “让郑森不必守株待兔。”朱炎手指划过海岸线,“派快船北上,沿途联络沿海渔帮、盐民,许以重赏,只要发现大队北来船只,立即报信。另,传令苏松沿海州县:即日起实行灯火管制,入夜后沿岸十里不得见明火;所有渔船昼出夜归,违者以通敌论处。” “国公是怕陈洪范夜袭?” “此人庸碌,但其麾下有辽东老兵,惯于乘夜突袭。”朱炎想起另一事,“吴三桂那边呢?” 猴子露出微妙神色:“襄阳方向,吴军前哨已退回樊城。我方密探报称,吴三桂近日与清廷派来的满人监军大吵一架,几乎拔刀。那满人指责吴三桂“畏敌如虎”,吴三桂则反讥“尔等满洲大兵何不自去破城”。双方不欢而散。” “火候差不多了。”朱炎对王瑾道,“以监国名义下一道密旨:封吴三桂为“楚王”,赐丹书铁券,许世镇湖广。让密使带上十万两盐引,告诉他,这只是定金。若愿反正,打下武昌后,湖南盐茶之利可分其三成。” 王瑾记录的手顿了顿:“国公,此价码是否过高?且盐引如今……” “空头支票罢了。”朱炎淡淡道,“吴三桂若真反,我们与清军之间便多了一道缓冲。至于盐引——待天下大定,盐政自然要改,这些旧引届时都是废纸。现在,先拿来买时间。”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已萌新芽的老槐树:“巴东要顶住,海上要拦住,吴三桂要稳住。而南京……”他转身,“新政必须快出成效。王瑾,你亲自去苏州,督办清丈田亩。告诉那些大户:主动申报者,隐田补税三年即可,既往不咎;若待官府查出,则追税十年,田产入官。” “若有反抗?” “雷霆手段。”朱炎声音平静,“带一营新军去。但记住,只诛首恶,不累无辜。每惩一家,必将其罪状张榜公示,将其田产分予佃户。我们要让百姓知道,新政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为民争利。” 三月朔日,巴东战事再起。 这一次,张献忠军果然用上了火器。晨雾中,数十艘改装过的商船顺江而下,船头架着土制火炮,虽然准头极差,但轰鸣声震峡谷。北岸山林间,数以千计的敌军手持火铳、弓箭,在崎岖山道上向明军阵地推进。 李岩站在重新加固的青滩砦楼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炮弹偶尔落在砦墙外,激起土石,但他神色不变。 “敌军火器声势大于实效。”他放下镜筒,“传令各垒:避其锋芒,待敌近至五十步,迅雷铳齐发;三十步,弓箭覆盖;二十步,震天雷掷出。水师战船隐蔽江湾,待敌船队过半,横江截击。” 命令层层传下。当第一波敌船驶入青滩最窄处时,江湾中突然杀出二十艘明军战船,船头新装的小型火炮率先开火——这是格物院仿制的佛郎机炮,虽不如红夷大炮威力大,但胜在轻便速射。 江面顿时陷入混战。与此同时,北岸阵地上响起连绵的爆鸣声——改进后的迅雷铳第一次大规模投入实战,六连发的火力让冲锋的敌军成片倒下。 战至午时,孙可望军的攻势再度受挫。但李岩眉头未展,他注意到,敌军这次退却有序,似在诱敌。 果然,申时初,上游江面出现数十艘满载柴草的小船,顺流直冲明军水栅。 “火攻!”副将惊呼。 “早有防备。”李岩冷笑,“传令,放开上游水栅,放火船入江湾。启动“沉江索”。” 这是他与水师将领商讨数日的对策:在青滩下游暗设数道铁索,平时沉于江底,战时以绞盘拉起。火船撞上铁索,前进不得,反而在江心打转,成为活靶子。 是役,张献忠军损失战船三十余艘,伤亡逾三千,却未能突破巴东防线一寸。而更深远的影响,正在战场之外发酵。 那些被释放的俘虏回到川中,将“朝廷不杀降”“发放盘缠”的消息悄悄传开。深山之中,玄青等“播种者”已联络上三支躲藏的义军残部,开始教授红薯种植之法。重庆城郊,有农人偷偷将分到的薯种种在屋后,期待来日。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朱炎独坐书房,案头堆着各方奏报:巴东再捷,孙可望退守奉节;郑森在台州外海发现陈洪范船队,正尾随监视;苏州清丈田亩遭遇三家大户联合抵制,王瑾已调兵围宅;徐光启主持的《泰西水法》刊印完成,首批千册被江南各府县争抢一空…… 烛火跳动,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光影。 门外传来轻叩。王莹端着一碗羹汤进来,见他仍在伏案,轻叹一声:“子时了。” “就快好了。”朱炎揉了揉太阳穴,接过汤碗,“孩子们睡了?” “早睡了。蓉儿今日还问,爹爹何时带她去玄武湖看水车。”王莹在他身旁坐下,看了眼案上文书,“巴东又赢了?” “赢了这一阵。”朱炎喝了口汤,“但张献忠未伤筋骨。吴三桂还在观望。海上胜负未分。江南新政……”他摇摇头,“每推一步,都要撞上铜墙铁壁。” 王莹沉默片刻,轻声道:“记得你刚来时,说要“破而后立”。如今墙已有了裂缝,为何反而忧心?” 朱炎一怔。 是啊,从穿越之初的濒死书生,到如今的豫国公、监国支柱,他走过了太多看似不可能的路。巴东天险守住了,新军练成了,格物院建起来了,甚至历史轨迹都在一点点改变…… “我怕走得太快,根基不牢。”他放下碗,“怕赢了战场,输了人心。怕建起的新屋,一场大雨就塌。” 王莹握住他的手:“可你已经让太多人看到了希望。巴东的俘虏,川中的农人,江南领到薯种的佃户,还有那些在格物院里钻研新器的匠人……他们信的,不是你朱炎一个人,是你带来的那条活路。”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进书房。 朱炎反握住妻子的手,良久,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路已开,就不能回头。”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奏疏上写下标题:《请行劝农、兴学、恤商三策以固国本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王莹静静陪在一旁,为他续上热茶。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长江之上,郑森的舰队正借着月色,悄然逼近陈洪范船队的锚地。而在更遥远的西方,玄青带着红薯苗,踏进了又一座深山村落。 这个惊蛰后的春天,蛰伏的万物都在破土。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铜墙铁壁,光,终究是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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