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落针可闻。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那条奔涌的锦江染成赤金。
卢卡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二流子模样:
“泡沫不会死于贪婪,BOSS。泡沫死于流动性枯竭。当最后一只傻鸟买入时,撞击桥墩的那一刻,只有那些自以为能跑得比做市商更快的泡沫,才会粉身碎骨。死掉的不是贪婪,是迟钝。”
这是典型的华尔街博弈论视角。
在掠食者眼中,没有什么道德审判,只有速度与对手盘。
“不。”
安德烈冷硬地打断了他:
“是湍流。桥墩改变了层流结构,雷诺数瞬间增大。能量守恒定律决定了动能必须转化为热能和声能。泡沫破裂是熵增的必然结果,与贪婪无关,那是物理铁律。”
说完,他推了推眼镜,像是在看一个智障一样看着卢卡斯。
角落里,魏从军缩了缩脖子。
直到顾屿投来鼓励的目光,他才嗫嚅着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乡音:
“俺……俺觉得,那朵浪花没死。”
卢卡斯嗤笑一声。
魏从军没有理会:
“桥墩是干扰项,泡沫是分形投影。在大尺度上,它碎了;但在微观尺度上,它只是回归了混沌系统。它……它变成了无数更小的泡沫,结构没变,只是维度降了。贪婪是常数,死掉的……是那些试图预测轨迹的妄想。”
话音落下,安德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穿着破夹克的老头。
卢卡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切入点。
“精彩。”
顾屿轻轻鼓掌,掌声在空旷的静室里回荡。
他没有评价谁对谁错,而是直接从包里掏出三份早已签署好的聘用合同,顺着长桌滑到了三人面前。
“卢卡斯看到了博弈,安德烈看到了铁律,而魏先生看到了本质。”
顾屿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颗将在未来十年震动全球金融界的大脑:
“恭喜,你们通过了。从现在起,“九章”计划正式启动。”
卢卡斯吹了个口哨,抓起合同看都没看一眼薪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只要那个水电站是真的,我把灵魂卖给你又何妨?”
安德烈和魏从军也默默拿起了笔。
“不过,在正式开工前,有条规矩得改改。”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两个外国人:
“未来三个月,除了搭建模型,你们还有一个核心KPI——学中文。”
“hat?!”
卢卡斯手里的笔差点戳穿纸面,他瞪大了眼睛,一脸荒谬:
“BOSS,你是在开玩笑吗?数学是宇宙通用语言!代码是英语的世界!你让我去学那些像画画一样的方块字?我宁愿去跟那群华尔街的老吸血鬼道歉!”
连一向冷淡的安德烈也皱起了眉:
“低效。无意义。”
“这是我的公司,我的钱,我的规矩。”
顾屿神色淡然:
“未来我们的核心算力中心在中国,我们的数据源在A股,甚至我们的核心算法注释,我也要求用中文。我不想以后开会还需要带个翻译。”
“这是暴政!是文化霸权!”
卢卡斯抗议道,
“这会严重拖慢研发进度!”
“我会给你们每人配一个中文助教,每天两小时强制课程。”
顾屿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接转头看向林溪,
“记下来,三个月后考核,不合格的扣除50%算力配额。”
“你……”
卢卡斯被“扣算力”这个威胁精准拿捏了七寸,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憋得满脸通红。
搞定了刺头,顾屿重新坐回椅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作业本。
真的是作业本。
封面上还印着“锦城第七中学”的字样,以及一行歪歪扭扭的“高三(1)班顾屿”。
卢卡斯翻了个白眼,嘴角抽搐。
顾屿翻开作业本,撕下一页纸,拿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画起来。
“实话告诉你们,对于量化交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顾屿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不懂伊藤引理,不会解偏微分方程,甚至连C++的代码都写不利索。把你们聚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不会,所以需要你们去搞定。”
卢卡斯和安德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轻蔑。
一个有钱的富二代,外行指导内行,这简直是行业大忌。
“但是……”
顾屿笔尖一顿,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虽然我不懂过程,但我知道答案。”
三人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纸上没有复杂的数学公式,只有几行漂亮的英文手写体,以及一张简陋的架构图。
但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几个人都是一愣。
第一行字,是直击硬件核心的术语:
Hardare-levelLOLatenCyStrategybaSedOnFPGA(基于FPGA的硬件级低延迟策略)。
“软硬解耦?”
安德烈盯着那行英文喃喃自语,猛地抬头,
“你想把算法直接烧录进芯片里?这……这能把延迟压到微秒级!但现在的硬件根本不支持这种动态逻辑!”
顾屿没理他,手指点了点第二行。
NLPSentintAnalySiSOnUnStrUCtUredData(非结构化数据的自然语言处理情感分析)。
“现在的量化都是基于量价数据。”
顾屿淡淡道,
“但市场是由人组成的。社交媒体上的情绪、新闻里的关键词、甚至论坛里的废话,都是因子。我要你们抓取全网舆情,把“贪婪”和“恐惧”量化成数字。”
这是2015年之后才开始流行的“另类数据”概念,放在2012年,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第三行,则是彻底的降维打击。
DeepReinfOrCentLearning(DRL)&COnvOlUtiOnalNeUralNetOrkS(CNN)(深度强化学习与卷积神经网络)。
旁边还画了一个简陋的围棋棋盘草图,打了个问号。
“这是什么?”
卢卡斯指着那个图,声音有些发颤,
“NeUralNetOrkS?那玩意儿不是八十年代就被证明是死胡同了吗?”
“那是以前算力不够。”
顾屿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
“别总想着找规律。让机器自己去左右互搏,让它自己去进化。给它设定奖励机制,只要能赚钱就给糖吃,亏钱了就电击。不需要它理解市场,只需要它战胜市场。”
这正是四年后AlphaGO横扫棋坛的底层逻辑,也是未来量化基金“文艺复兴”的核心机密。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天才死死盯着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仿佛看着一张来自外星文明的藏宝图。
纸上写的虽然是他们熟悉的英文专业术语,但组合在一起的每一个概念,都超出了当下的时代认知,却又在逻辑上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如果这是一个外行……
那牛顿和高斯大概只能算小学生。
“这些,就是我要你们解决的问题。”
顾屿站起身,背起书包,恢复了那个高中生的模样:
“硬件我给管够,钱我给管够。至于怎么实现,那是你们的事。我还要回去写卷子,明天开学摸底考。”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给三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疯子……”
安德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那台军工级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他的眼神狂热得可怕,嘴里用俄语嘟囔着:
“FPGA……硬件加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而魏从军,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夹进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
……
走廊外。
顾屿脸上的高深莫测瞬间垮掉,长出了一口气。
装X太累了,尤其是对着这三个变态装X,稍微露怯一点就会被看穿。幸好,这十年的信息差足够厚实。
一直等候在门外的林溪迎了上来,递过一瓶水,眼神复杂:
“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虽然听不懂那些英文术语,但看那三个怪胎的反应,林溪知道顾屿又抛出了核武器。
“画饼嘛,当然要画大的。”
顾屿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随后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
“刚才我在里面不是开玩笑。算力是这一切的基础。雅安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林溪进入工作状态,打开手中的文件夹:
“已经接触了。那是大渡河支流上的一个小水电站,装机容量三万五千千瓦,原本是专门给附近一家电解铝厂供电的。铝厂倒闭后,电站的电卖不出去,并网手续又被卡着,老板现在急着回笼资金去填外面的高利贷。我带人磨了三轮,价格压到了八千六百万。”
“八千六百万……”
顾屿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矿泉水瓶,
“买下来。”
“全款?”
林溪一惊,
“老板,这可是八千多万的现金!虽然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三万多千瓦的站这个价格算是捡漏,但公司账上还要支撑西红柿和极光的烧钱大战,如果这时候抽调这么大一笔资金……”
“买。”
顾屿打断了她,目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望向西南方向那片连绵的群山。
那里不仅有廉价的水电,更是未来十年比特币矿场和大数据中心的兵家必争之地。
“不仅要买,还要扩建。”
顾屿的声音平静,
“这八千六百万不是消费,是给未来买的门票。哪怕把公司总部的空调停了省电费,甚至暂缓“今日热点”的线下推广,这笔钱也必须花。”
他转过头,看着林溪:
“两个月内,我要在雅安的山沟里,听到服务器风扇的轰鸣声。”
“因为那里,将是我们印钞机的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