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一夜。
突击式的抓捕效果极佳，顾青川的秘书王旺最先不堪压力将事实和盘托出。
这些年来顾青川目无纪法肆意妄为的行径终被披露，去年草草了结的VR游戏案也被重视起来系统调查。
周锦玥在出事前将自己已经调查到的消息整理成了两份，一份是放在明面上使用汇报的，另一份则放在了孤儿院院长那儿做备用。
只是放在孤儿院院长那儿的资料中另有一份揭露高层人员徇私包庇的具体证据。
周锦玥留了说明，当晚抓捕陶烈的事情除了专案组的五人外，还有一人清楚知道这件事的详细安排，也就是因为这个人提前向顾青川透露了陶烈已经暴露的消息，导致当晚周锦玥一行人抓捕失败。
此人便是A城关洋市警察局的副局长——李乾生。
三天后，A城警局，审讯室。
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正襟危坐，满目肃然。
若不是他坐在了被审讯的位置上，光凭那一身正气便要让人怀疑是不是抓错了人。
“以上叙述全部属实，你们可以去查证。”
此人被抓来后倒是配合，只是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这话不用您说我们也会按照程序来查。”
负责记录的警察翻阅着笔录，头也不抬地问道。
“但有件事，你还没有回答：你和青阅集团苟同的动机，是什么？”
李乾生面不改色：“我无可奉告。”
砰——
负责审问的警察拍桌而起，双目中肉眼可见的滔天怒火。
“锦玥死了，小肖也死了。他们可都受过你的教导，你亲眼看着他们成长起来，如今又亲手害死了他们！你对得起你入行时发过的誓，对得起穿过的那身警服吗！！”
李乾生依旧稳稳的坐着，这些狠话撂在脸上，他没有辩解，只是提到这身警服，他的眼眶里似是有些濡湿。
“我犯了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口，语气中已经没了刚来时的赌定和底气，挺直的背也一点点佝偻了下来。
然而只是这一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再度抬起头，眼神坚决。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审判，但至于原因，我绝不会开口。”
“你！！”
咔嗒——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局长张清学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萧，老刘。审了一天你们也累了，正好，我和他聊聊。”
两个老警察愤愤离去，虽然刚刚的狠话说了一堆，但毕竟是曾经的战友，闹到如今的地步，说不难受是假的。
“咱们哥俩，有些时候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张清学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李乾生看着这张比他年轻的脸，觉得恍惚。
“当时，我新官上任，占了你的位置，你一直对我有意见，咱俩可没少吵过。”
他深深地看着这个合作了十多年的老搭档：“你这人，嘴硬心软。这些兔崽子犯事，你一向是能抗则抗能帮就帮，那些事他们可能不清楚，但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我想不通啊。”张清学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你当警察当了三十多年了啊，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你做到这种地步呢？”
他问出口，李乾生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到了掌心里。
“刚刚我看你态度坚决，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和我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你这辈子最在意的就两样东西：一样，是你身上的这身警服，另一样，就是你那年幼的闺女。”
提到“闺女”，李乾生一直游刃有余的姿态终于露出了几分破绽，他终于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张清学，干裂的唇紧紧地抿着，似是有万般的辩解要呼之欲出。
但终究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错了就是错了，他选错了路，但他不后悔。
见他这副模样，张清学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站起身来：“小雨在哪？”
“我......”李乾生欲言又止。
“顾青川被抓了，但这并不证明他们在外的势力就会安分。”
“你如今这幅境地，对他们来说就是没了价值的死棋。你难不成还想着他们去保护小雨？！”
张清学说着，双手撑在了李乾生面前恨铁不成钢：“你是老糊涂了吗？”
不断的施压下，李乾生的坚决逐渐被瓦解，张清学耐心的等着，直到李乾生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也不知道小雨去了哪儿。”
他的声音中满是沧桑和无奈。
“丫头从小身体不好，吃药打针，怎么治都没用。”
“后来青阅的人找了上来，他们说，可以免除医疗费无偿帮我。其实他们安了什么心思我清清楚楚，但我没得选。”
李乾生苦笑着：“小雨她妈拼死给我留了这么一个闺女，临死前死死攥着我的手求着我发誓，要我不管什么情况都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孩子。”
说到后面的时候，李乾生的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张清学听到此处，什么都懂了。
当年，李乾生遭人报复，那群浑蛋晚上烧了李乾生的房子。正巧当晚李乾生替人值班，家里只有小雨她妈和李乾生的老父母。
老两口当场没了，小雨妈虽然救回来一条性命，但肺里呛入了太多浓烟，从此便留了病，加上受惊过度，精神也有了些问题。
“医院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次又一次，我最终接受了他们的帮助，让他们把小雨带去治疗，后来，小雨痊愈了，他们"原形毕露"，拿出了一大堆的清单要我支付。”
“交通费、伙食费、保护费......上面的零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彻底完了。”
说到这些，李乾生的表情反而重新平静了下来。
“小雨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她被送回来后就性情大变，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像是我的小雨，倒像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但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我就知足了。”
话毕，他深深地看向张清学：
“老张，我没本事，我没保住我媳妇，当时我就想，我这辈子要是连闺女都保不住，那我死了之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言尽于此，张清学心中到底是有一丝的动容。
然而谁家没有难处？李乾生不止是一个父亲，还是一名警察。
“哎......”
沉默许久，他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
“你要是从来没穿上过这身警服，该多好啊。”
这句话像是彻底给了李乾生一记重锤，羞愧之心让他重新变回了一个警察。
他该惭愧的。
该问的已经问到了，张清学最后看了他一眼，满脸失望地转身离开。
“别把这事说出去。”
李乾生极轻地哀求道。
“我不配被同情，也不想让人同情。就让我这种烂人烂到底吧。”
张清学背对着他，在原地站了良久，终于在出去之前开了口：
“既然做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些言语的凌迟，是你该受着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意味深长：
“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要求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