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欲裂。
秦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
熟悉的天花板,以前渗水留下的黄斑还在。
是自己家。
他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差点又栽倒下去。
记忆断片了。
最后的画面是在那个满是油烟味的烧烤摊,他吼出了那个“滚”字,然后世界就黑了。
谁送自己回来的?
秦翰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又摸了摸大腿。
衣服虽然皱得像梅干菜,但好歹都穿在身上,皮带扣也是紧的。
“呼……”
他长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摇了摇头。
“还好,贞操还在。”
“要是临死前还莫名其妙丢了童子身,那算是到了下面都没脸见祖宗,晚节不保……哈哈哈。”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拧开淋浴头。
冷水当头浇下。
十几分钟后,水声停歇。
秦翰擦干身体,站在衣柜前,手指划过那几件便装,最后停在那套笔挺的常服上。
既然要走,那就走得体面点。
穿衣,扣扣子,整理领花。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
最后,他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宿醉的痕迹还没消退,但脊梁挺得笔直。
“差不多了。”
秦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了一句,转身出门。
……
上午九点。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入特勤基地的大门。
初冬的上午阳光刺眼,照在院子中央那座巨大的花岗岩雕像上。
那是以苏帅为首的纪念群像,那是他们的军魂。
军旗在雕像身后的巨柱上飘扬,猎猎作响。
秦翰把车停好,熄火。
他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手指搭在窗沿上,烟雾缭绕。
他看着那些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年轻队员,听着那些熟悉的口令声,心里出奇的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
昨晚那场酒,那张U盘,还有那些绝情的话。
金唱那种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猴都精。
这时候,那小子应该已经过了省界了吧?
只要出了南方,往边境林子里一钻,就是龙归大海。
凭他的本事,无论是去金三角当雇佣兵,还是隐姓埋名去个小岛过日子,都能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唯一的遗憾……”
秦翰弹了弹烟灰,目光有些悠远。
“没法亲眼看到苏帅把这天捅破,把刘建军那帮人的画皮给撕下来了。”
“还有阿水那小子的公司,十二万的尾款还没结呢……不能怪我啊,确实是时间不够了,免得把你也牵扯进来。”
秦翰苦笑了一声。
这债,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吧。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
秦翰回过神,掐灭烟头,推门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大步走向办公楼。
这短短的一百米路,也许就是他军旅生涯的最后一段路。
既然刘建军没派人直接去家里抓,那就是给自己想留个体面,大概是想在内部秘密处理掉自己。
也好。
省得惊扰太大,省的大伙担心。
刚走到楼下大厅,一道人影就迎面走了过来。
寸头,眼神阴鸷,走路带着风。
小马。
刘建军的心腹警卫。
秦翰停下脚步。
他看着走到面前的小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他平静地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那副冰冷的手铐,或者是那句“跟我们走一趟”。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金属触感并没有传来。
反而是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
“秦队!”
小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热络,甚至带着几分敬佩。
秦翰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小马正双手握着他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不像是假的,反而透着一种“咱们是一路人”的亲近。
“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
小马感慨道:“那个金唱平时看着嘻嘻哈哈,藏得是真深!要不是秦队你手段高明,这颗钉子不知道还要埋多久!”
秦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他头顶。
他在说什么?
钉子?手段高明?
秦翰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他那张练就了十几年的扑克脸,硬生生地没露出半点破绽。
他只是微微皱眉,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
“你说……什么?”
小马见状,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哎哟,看我这脑子!秦队你是刚醒酒吧?是不是昨晚喝断片了?”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赞叹:
“昨晚半夜,您那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基地值班室都炸了锅了!”
“您在电话里说,已经控制住了嫌疑人金唱。”
“我们的人赶到那个烧烤摊的时候,金唱已经烂醉如泥,那个装着绝密资料的U盘就在他手里捏着,人赃并获!”
小马竖起大拇指:“还得是秦队您啊!知道那小子嘴硬,直接用“兄弟酒”做局,把自己灌醉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一举拿下!”
“审讯结果今早刚出来。”
“金唱全招了。”
“他说他确实是想策反您,结果没想到被您识破,反而中了您的计,被您给灌翻了。”
“刘首长都在办公室夸您呢,说这就叫大义灭亲,说您是咱们特战队的定海神针!”
“……”
秦翰站在原地。
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耳膜里尖锐的耳鸣声。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像是一把把军刀,一次次狠狠地捅进他的心窝里,用力搅动!
电话?
昨晚他醉死过去,根本没打过什么电话!
U盘?
那是他给金唱用来保命的证据,是让他带着跑路的!
金唱没跑。
那个傻子,那个缺心眼的混蛋!
他根本没跑!
他用了最后的时间,把那个U盘变成了罪证,把自己变成了俘虏!
他用他自己的命,把秦翰身上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
只要金唱承认是被秦翰设计抓捕的,那秦翰就是最大的功臣!
这是一命换一命!
“秦队?秦队?”
小马的声音把秦翰拉回了现实,“您没事吧?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务室挂点葡萄糖?”
秦翰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缓缓抬起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挤出一丝难看至极的笑容。
“没事……”
秦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就是……头还有点疼,那是,那是应该做的,毕竟……信仰不同。”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秦翰觉得嘴里全是血腥味。
“理解!完全理解!”
小马敬了个礼,眼神更加崇拜,“那您先歇着,刘老那边估计今天没时间见您,那金唱已经被移交走程序了,您放心,这种叛徒,肯定严惩!”
说完,小马转身离开。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秦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身上,但他却觉得如坠冰窟,冷得发抖。
他慢慢挪动脚步,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走到了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
“呃……”
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秦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双手抱住头。
“砰!”
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脑门上。
“砰!”
又是一拳。
没有留力,沉闷的撞击声在角落里回荡。
额头瞬间红肿,他感觉不到疼。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一颗颗泪珠顺着指缝疯狂地往外涌,滴在笔挺的军裤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总是在阴笑的假聪明,
那个总是说要给他介绍对象的兄弟,
那个为了不连累他,选择把自己送上绝路的傻子。
“金唱……”
秦翰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他妈就是个傻批!!”
“你个傻批为什么不跑啊……”
秦翰在阴影里像只受伤的野兽,无声哀嚎。
这一刻。
那个冷静睿智的老实人秦翰,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具身体素质爆表,单兵作战综合能力于华夏境内数一数二的行动机器,大名鼎鼎的龙焱秦队。
但为什么……他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