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空气凝滞得像块铁。
一盏瓦数极低的黄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叶大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被拷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那身昂贵的西装已经成了布条,上面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叶大山,抽根烟吗?”
陆战坐在他对面,桌子上只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那条伤腿自然地伸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刀,虽然锋芒内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叶大山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进来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这十二个小时里,没人打他,没人骂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但陆战就这么坐在他对面,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平静,漠然,却又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压迫感。
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难熬。
“看来叶老板是不屑抽我这种粗人的烟。”
陆战自顾自地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我听人说,你在南边打仗的时候,受过伤,差点死在原始森林里。”
陆战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拉家常。
“那滋味,不好受吧?”
“潮湿,阴冷,伤口发炎流脓,周围全是毒虫猛兽。”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绝望的,不是身体上的痛,是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陆t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叶大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叶大山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你说,要是你儿子,叶家那个在边境当兵的独苗苗,也遇上这种事,他能扛得住吗?”
陆战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地锁住了叶大山的瞳孔。
叶大山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儿子!
那是他的软肋,是他唯一的命根子!
“陆战!你敢!”叶大山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祸不及家人!你敢动我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动他。”陆战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是军人,我有原则。”
“但是,我保证不了别人不会动他。”
陆战站起身,踱到叶大山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这次走私国宝,合作的那个海外买家,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据我所知,他们为了拿到那份名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你失手了,还把你儿子的部队番号和驻地告诉他们……”
“啧啧啧,那帮亡命徒,最喜欢干的就是绑票勒索,撕票灭口。”
“到时候,你儿子是在前线“为国捐躯”呢?还是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被割掉耳朵,慢慢放干血?”
陆战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凌迟着叶大山的心。
叶大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里的疯狂和嚣张终于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所取代。
“不……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不能,不取决于我。”陆战直起身,重新坐回桌子对面,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在桌上,“取决于你。”
“名单的解码方式,那个海外买家的身份,还有……二十年前,我岳母陆婉如的死,到底还有谁参与了。”
“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五分钟后,我的耐心就没了。”
陆战说完,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审讯室里,只剩下叶大山粗重的喘息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响他的丧钟。
……
与此同时。
苏曼那间破旧的工作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孙敬渊坐在那张八仙桌前,手里捧着一碗牛肉面,吃得满头大汗。
这几天,他像是换了个人。
在苏曼的调理下,气色好了不少,那双浑浊的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箭头。
“嫂子,陆团长那边是硬刀子,咱们这边就得是软刀子。”
孙敬渊放下筷子,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
那是京城的外贸区,也是叶家商业帝国的核心地带。
“叶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垄断了京城百分之七十的纺织品出口份额。”
“咱们想扳倒他,就得从他的根基上下手。”
“可是,咱们的厂子刚起步,规模、人脉都比不上他,怎么跟他斗?”陈旭在一旁有些担忧地问道。
“硬斗,肯定是斗不过的。”孙敬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老狐狸才有的精光,“所以,咱们不能按常理出牌。”
“你们看,这是什么?”
孙敬渊从一堆旧报纸里,翻出了一张关于“秋季广交会”的报道。
“广交会!”陈旭眼睛一亮,“我听说过!那是咱们国家对外贸易的唯一窗口!能进去的,那都是有通天本事的大厂!”
“没错。”孙敬渊点了点头,“叶家每年的大部分订单,都来自于广交会。如果我们能拿到广交会的入场券,就等于直接在他家的后院里放了一把火!”
“可是……”陈旭又泄了气,“咱们这“锦绣工作室”,连个正式的营业执照都没有,就是个小作坊,怎么可能申请得上?”
“所以说,不能按常理出牌。”
苏曼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此时,她突然开口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名片。
那是上次意大利商人马可留下的。
“正规渠道走不通,咱们就走特殊渠道。”
苏曼把名片放在桌上。
“马可先生是意大利服装协会的理事,在广交会有固定的展位和特邀名额。”
“而且,我给首长夫人做的那件“山河社稷图”,已经在国外的时尚圈引起了轰动。现在,“锦绣”这个牌子,在那些洋人眼里,比那些国营大厂还要金贵。”
苏曼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羊城的位置。
“我不仅要去广交会。”
“我还要在广交会上,开一场属于“锦绣”的,独一无二的时装秀。”
“我要当着全世界的面,把叶家那些靠着仿冒和低价竞争的垃圾,彻底踩在脚下!”
孙敬渊和陈旭看着苏曼。
看着这个明明身形单薄,此刻却爆发出无与伦比气场的女人。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苏曼拿起笔,开始亲自起草那份递交给外贸部的申请书。
她写的不是申请报告。
而是一份,挑战书。
……
五分钟后。
审讯室里。
陆战睁开了眼睛。
“时间到了。”
叶大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彩,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我说。”
他沙哑地开口。
“我全都说。”
陆战拿起桌上的空白笔录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收网。”
苏曼放下笔,将写好的申请书装进信封,郑重地封上口。
“将军。”
夫妻二人,身处两地,却在同一时刻,对那个庞大的敌人,发起了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