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就是那个在火车站闹得沸沸扬扬的乡下媳妇吧?今儿个这身行头倒是置办得挺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戏班子出来的角儿呢。”
陆家老宅的正厅,也就是陆家用来接待贵客的“聚义堂”,此刻已是宾客满座,人声鼎沸。
苏曼的手刚搭在陆战的臂弯里迈过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一道尖锐且带着几分刻薄笑意的女声便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精准地扎了过来。
说话的是个穿着暗红色织锦旗袍的中年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满绿的翡翠镯子,头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只是那双吊梢眼里的轻蔑和鄙夷,破坏了这一身的富贵气。
这就是陆家的二夫人,王秀兰。如今陆家内宅的实际掌权人,也是陆战名义上的继母。
随着她这一嗓子,原本还在寒暄客套的宾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则是像在看耍猴一样的戏谑。
苏曼感觉挽着陆战的那只手臂,肌肉瞬间紧绷得像块铁。她轻轻拍了拍陆战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了王秀兰那双充满了恶意的眼睛。
“二夫人说笑了。”苏曼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稳劲儿,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今儿个是老爷子七十大寿,咱们做晚辈的,自然得穿得喜庆点,体面点,这是对长辈的尊重。倒是二夫人这身红,看着喜庆是喜庆,就是这料子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市场打折处理的那批陈货吧?”
苏曼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和憋笑声。
王秀兰那身旗袍确实是老款,虽然料子不错,但在这些紧跟潮流的贵妇人眼里,那就是过时的代名词。苏曼当众揭了出来,这简直就是把王秀兰的脸往地上踩。
王秀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帕子都要被她绞烂了。
她原本是想给苏曼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这陆家的门槛有多高,没想到这乡下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眼光还这么毒!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秀兰气急败坏地指着苏曼,“没教养的东西!进了陆家的门不知道叫人,张嘴就编排长辈,这就是你们乡下的规矩?”
“规矩?”陆战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直接挡住了王秀兰那根指指点点的手指。
他那双在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睛,冷冷地盯着王秀兰,吓得王秀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媳妇儿叫你一声二夫人,那是给你面子。”陆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论规矩,昨天在火车站,你的那个管家可是给我立了好大的规矩啊。怎么?今天轮到你亲自上阵了?”
王秀兰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昨天王管家灰溜溜地回来告状,她虽然气愤,但也知道陆战是个不好惹的主,没想到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是这么不给面子。
“哎呀,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旁边一个打圆场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陆家的一位旁支叔伯,“陆战啊,你刚回来,火气别这么大。你二婶也是心直口快。来来来,快带着媳妇孩子入座,老爷子还在里屋呢。”
陆战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王秀兰。
王秀兰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毕竟老爷子还在后面看着呢。
“哼,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一点礼数都不懂。”王秀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眼神嫌弃地扫过躲在苏曼身后的大宝二宝,还有苏曼怀里抱着的三宝,“这就是那几个拖油瓶?咱们陆家可是书香门第,别把什么不干不净的习气带进来,弄脏了老爷子的地界。”
这话实在是太毒了。
苏曼的眼神冷了下来。
说她可以,说孩子不行。
“二夫人,这两个孩子是我和陆战收养的儿子,这个是我和陆战的亲闺女。”苏曼把三宝递给陆战,自己走上前,站在王秀兰面前,气场全开,“身上流着陆战的血,那就是陆家的种。怎么?在二夫人眼里,陆战的种也是不干不净的?”
“你——!”王秀兰没想到苏曼敢这么顶撞她,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在两个警卫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正是陆家的定海神针,陆老爷子,陆擎。
陆老爷子虽然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全场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陆战和苏曼身上。
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是我的寿宴,不是菜市场。”陆老爷子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谁要是再敢在这儿大呼小叫,丢人现眼,就给我滚出去!”
王秀兰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迎上去:“爸,您出来了?我这也是……这也是为了咱们陆家的名声着想啊。您看陆战带回来的这个媳妇,一身妖妖调调的,还带着几个野孩子,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陆家没规矩呢。”
陆老爷子没理她,径直走到陆战面前。
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如今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的义子,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就被严厉掩盖了。
“回来了?”老爷子淡淡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陆战敬了个礼,声音硬邦邦的。
父子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那股子倔脾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爷子的目光转向苏曼。
他在打量苏曼。
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
苏曼也没有回避,坦然地迎接着老人的审视。
她知道,这个老人,不仅是陆家的家主,更是她的亲舅舅。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她在面对这个看似严厉的老人时,并没有感到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你就是苏曼?”老爷子开口了。
“我是苏曼。”苏曼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哼,嘴倒是挺甜。”老爷子哼了一声,但听得出来,并没有多少怒气。
王秀兰见老爷子没发火,心里有点急,眼珠子一转,又开始作妖。
“爸,这新媳妇第一次上门,也不说给您带点什么礼物?空着手就来了?”王秀兰故意大声说道,眼神在苏曼身上来回扫视,“咱们陆家虽然不缺东西,但这毕竟是一份心意嘛。我看这苏曼姑娘穿得这么光鲜,怎么连点像样的寿礼都拿不出来?该不会是把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吧?”
周围的宾客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
毕竟苏曼刚才虽然嘴上功夫厉害,但这实际上有没有真本事,还是得看东西说话。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送的金佛、玉如意、名家字画?
苏曼笑了笑,从随身带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卷轴。
那个布包看着有些旧,跟周围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比起来,简直寒酸得要命。
“哎哟,这是什么呀?”王秀兰夸张地捂住嘴,“该不会是把家里的破烂拿来了吧?苏曼啊,你要是没钱就直说,二婶借你点也行啊,拿这种东西出来,也不怕寒碜了老爷子?”
苏曼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她走到老爷子面前,双手捧着卷轴,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二夫人说笑了。”苏曼的声音清亮,“金银珠宝,老爷子见得多了,不稀罕。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亲手给老爷子准备的一份薄礼,礼轻情意重,希望老爷子不嫌弃。”
“亲手做的?”王秀兰嗤之以鼻,“乡下那点针线活也拿得出手?别是纳的鞋底子吧?哈哈哈哈!”
周围传来一阵窃笑声。
陆战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想说话,却被苏曼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曼看着老爷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自信:“老爷子,您掌眼?”
陆老爷子看着苏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这眼神……太像了。
太像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妹妹了。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卷轴。
“打开看看。”老爷子对身边的警卫员说道。
两个警卫员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卷轴上的系带,然后一人一边,缓缓将卷轴展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乡下媳妇到底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破烂”。
随着卷轴一点点展开。
原本还等着看笑话的王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陆老爷子,手中的拐杖都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是一幅绣品。
但绝不是王秀兰口中的那种纳鞋底子的针线活。
那是一幅长达两米的百寿图。
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用一百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
最让人震惊的是,当警卫员把卷轴翻转过来的时候。
背面。
竟然不是乱糟糟的线头。
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松鹤延年图!
青松挺拔,白鹤展翅,每一根羽毛,每一根松针,都精细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正面是字,背面是画。
针法细密,走线流畅,光泽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这是……”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学究颤抖着声音喊了出来,“这是失传已久的双面绣?!还是异色异样异绣的双面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