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凌晨四点十七分被电话吵醒的。
她睡觉有个习惯，手机永远搁在床头柜左侧，屏幕朝下，铃声调成震动加响铃——震动给梦里的自己，响铃给现实的自己，哪个先醒算哪个。这天凌晨显然震动的赢了，因为她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挂了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CFO老周打的。
“苏总，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海外几个财经大V同时发了一段视频，说是你本人在某个私人聚会上讲的——公司下一代AI训练数据全部来自非法爬取的用户隐私，还说你正在秘密转移资产准备跑路。视频从凌晨两点开始发酵，到现在纽交所盘前跌了百分之三十七，市值蒸发了一百多亿。”
苏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人已经坐起来了。陆时衍在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摸到她的后腰，像安慰，又像怕她直接蹿下床裸奔去公司。
“视频发我。”苏砚的声音清醒得可怕，完全不像刚被吵醒的人。
三十秒后视频加载出来。苏砚看了三遍。画面里的“她”穿着那件去年参加乌镇互联网大会时的墨绿色西装，背景是某个酒店套房的会客厅，光线和角度都挑不出毛病，连说话时右眉梢微微上挑的习惯性小动作都复刻得一丝不差。声音更是没得挑，AI生成的音色跟她的本尊相似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五，剩下那百分之五差在语速上——视频里的“苏砚”说话太快了，像赶着去投胎。
“时衍，你听。”她把手机举到陆时衍面前。
陆时衍眯着眼听了半分钟，说：“这AI模型是在你公开演讲素材上训练的，但你去年在达沃斯论坛那场演讲，主持人问到你父亲的时候你停顿了两秒没说话——这个细节它没学到。假的。”
“废话，我知道是假的。”苏砚把手机收回来，“我问你听没听出来它拿什么素材训练的。”
“三段公开演讲、两次媒体专访、一集财经访谈。”陆时衍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段——你上个月在律协年会上跟人闲聊的录音。”
苏砚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段年会的录音是我手机录的。”陆时衍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过自己的手机，翻到一段音频文件，“你那天穿这双拖鞋去的，我扶你上台的时候你还踩了我一脚。这段录音的音轨跟视频里“你”说话的底层音色完全重合——AI模型把公开素材和这段私录音频混着用了。能用这段录音的人，要么能进我手机，要么能进律协年会的后台系统。”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先别急着找内鬼。”苏砚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往衣帽间走，“市值蒸发一百亿，股东电话能把老周手机打爆。我先稳住盘面，你去查那段录音。两个小时内给我结果。”
“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
“那我做早饭给你送过去？”
“随你。”
陆时衍看着衣帽间的门关上，慢悠悠地起了床。跟苏砚在一起久了，他学会了一个道理——老婆越急的时候，你越不能急。你跟着急，家里就有两个疯子；你不急，家里就只有一个疯子，那个疯子还有可能被你气笑。
他花了十五分钟做了两个煎蛋、一壶手冲咖啡，又煎了四片培根，用保温盒装好。出门前给方如海打了个电话：“如海，昨晚两点到四点，有没有人碰过咱们律所的数据机房？”
方如海在那头愣了半天：“大哥，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所以呢？”
“所以没人碰过。律所的保安十点就锁门了，凌晨两点进机房，门禁记录一调就知道——”
“调。”
方如海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这就去。但你得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苏砚被AI换脸了，有人拿我录的一段音频做底，把她搞成了非法爬数据、秘密转移资产、准备跑路的黑心资本家。一晚上蒸发一百亿。”
方如海那边沉默了三秒：“陆哥，你手机里为什么会有苏总在律协年会上闲聊的录音？”
“因为她那天喝了两杯香槟就开始跟人吹我当年在法庭上给她挖坑的事，我觉得有意思，顺手录了。”
“你这不是秀恩爱，你这是给自己挖坑。”
“所以现在得填坑。”陆时衍把保温盒装进布袋里，“赶紧去，我六点前到你办公室。”
苏砚到公司的时候，楼下大厅已经围了七八个记者。她直接从地库坐专属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一开，老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数据。
“苏总，海外那帮大V又发了第二段视频。”
“放。”
第二段视频更短，只有四十秒。画面里的“苏砚”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公司logo的亚克力牌，背景是公司会议室。这次说的更狠——“我已经通过离岸信托把核心资产转移完毕，公司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发出来，看运气吧。”
苏砚看完，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搁：“老周，发声明。三件事：一，所有视频均为AI伪造，公司已向公安部和网信办报案；二，公司账户资金充足，本月工资提前到今天下午发放，财务部九点前把工资表做出来；三，技术部立刻上线“真伪验证”功能，所有关于我的公开视频，用户可以在公司APP上扫码验证真伪。”
“今天下午就发工资？”老周张了张嘴，“苏总，财务流程走完得三天——”
“那就走加急。三天变一天，一天变半天。财务部谁办不完，让他来找我。”
老周领命走了。苏砚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那段年会录音的备份文件，右键查看属性——创建时间、修改时间、访问时间，全对得上。但当她拖到文件信息的最底下，看了一眼“所有权”那一栏，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那栏写着：陆时衍的MacBookPro。
苏砚拿起手机拨给陆时衍：“你那段录音，除了你手机里，还有没有别的备份？”
“有。我回家之后导进律所的案卷管理系统了，就在“个人杂项”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的访问权限是谁？”
“我、如海、行政主管、IT运维三个人。”
“IT运维是谁？”
“一个新来的，叫高见远。上个月刚入职。”
苏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高见远——这个名字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陆时衍那边沉默了几秒。“等等。我翻一下导师案当年的学生名单。”
十秒钟后，陆时衍在电话那头轻轻“操”了一声。
“导师带过的研究生里，有个叫高见远的。十年前毕业，论文题目是《论AI生成内容的法律边界》。导师案发后他去了国外，今年上个月才回国。我招人的时候他简历上写的是“海外归国技术人才”，我没把名字和脸对上。”
“你让他碰了案卷管理系统。”苏砚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陆时衍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火。
“他不仅碰了案卷系统，他还碰了我手机。”陆时衍突然想起来了，“上周五我开庭，手机放办公室充电，回来的时候数据线被换成了安卓口——我用的明明是苹果。我当时以为是谁拿错了，随手扔抽屉里了。”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导师案的余孽，混进了你律所的IT部门，偷了你录的音频素材，用AI换脸把我搞成了黑心资本家，还顺便让公司市值蒸发了一百亿。”
“精确。”
“陆时衍。”
“在。”
“你招人的时候能不能看一眼毕业院校？你导师带出来的学生你也敢招？”
“他简历上写的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我哪知道他是国内读的研——”
“行了行了。”苏砚打断他，“两件事：第一，把高见远控制住，别打草惊蛇，先看他最近跟谁联系；第二，查那段音频的访问日志，看他是从哪台设备下载的。我这边让技术部反向追踪视频的生成模型——AI换脸需要训练数据，他手里除了那段音频，肯定还有我的照片素材。那些照片从哪来的，一查就知道。”
“照片素材我大概知道。”陆时衍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咱们去电子科大那棵银杏树下拍照？那天你穿墨绿色大衣，站在树底下让我给你拍。我拿手机拍了七八张，后来手机没电了，我用你的手机接着拍。拍完之后我随手把照片传到律所案卷系统的个人文件夹里，想着回头洗出来挂家里。高见远有那个文件夹的访问权限。”
苏砚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条证据链过了一遍。高见远从律所案卷系统下载了她的照片和录音，用AI模型生成换脸视频，通过海外大V账号发布，配合做空机构在盘前砸盘。整个过程精密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顺。”苏砚睁开眼，“盘前砸盘需要资金和通道，海外大V同时发视频需要协调，这不是一个IT运维能搞定的。他背后有人。”
“当年导师案那批人，有几个逃到海外没抓着。”陆时衍说，“薛紫英上次从冰岛发来的那份学生名单，高见远的名字就在上面。我当时看了没往心里去，以为就是个名单，没想到人已经摸到我眼皮底下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陆时衍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苏砚听得出来，那是他要开始挖坑的前奏，“高见远以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我今天上午正常去律所，正常跟他打招呼，正常让他处理案卷系统的日常维护。然后我让如海悄悄把访问日志导出来，固定证据。你那边不是要上线真伪验证功能吗？正好——你对外宣布这个功能是“高见远团队”主导开发的，把他名字挂上去。”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要给他戴高帽，让他以为自己要升职了？”
“一个人被表扬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陆时衍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而且你想——他背后的人看到他突然被苏砚公开表扬，会怎么想？”
“会怀疑他是不是被策反了。”
“对。他要么被自己人怀疑，要么急着向自己人表忠心。不管哪一种，都会犯错。”
苏砚把手机搁在桌上，按了免提，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段指令，把公司技术总监叫了进来。技术总监姓钱，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苏总，视频的AI模型我拆了，用的是开源框架改的，训练数据里除了您公开演讲素材，还有一段私录音频。私录音频的噪声特征跟律协年会那个场地匹配度极高，基本可以锁定来源。”
“模型里还有别的特征吗？”
“有。生成视频的服务器IP在海外，但操作日志里留了一个时区戳——UTC+8，北京时间。这人在国内操作的。”
苏砚和电话那头的陆时衍同时“嗯”了一声。
“钱总监，我这边有个新的开发任务。”苏砚把真伪验证功能的方案讲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这个功能对外宣传的时候，开发团队负责人写“高见远”——就是陆律师律所那个新来的IT运维，他技术不错，我们跟律所搞个联合开发。”
钱总监一脸茫然：“高见远是谁？我没听过啊。”
“你不需要听过。他负责对外露脸，你负责把功能做出来。做不出来我找你，露脸露砸了我找陆时衍。”
钱总监走了之后，苏砚把手机拿起来：“时衍，你那边动手吧。我等你消息。”
“一个小时内给你结果。”陆时衍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对了，煎蛋和培根在保温盒里，放你办公桌上了。别光喝咖啡。”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桌角，果然有个布袋。她打开保温盒，煎蛋还热着，培根煎得焦脆，连黑胡椒都撒得均匀。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对旁边站着的老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通知下去，九点半开全员大会。我要亲自讲。”
九点二十五分，陆时衍那边来了消息：高见远的访问日志已经固定，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他用自己的账号从案卷系统下载了苏砚的照片文件夹和那段年会录音，下载IP是他家里的宽带。同时，方如海调了律所大门的监控，高见远昨晚十一点又回了一趟律所，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半才走。
陆时衍把证据打包发给了苏砚，附了一条消息：“接下来怎么办？”
苏砚回了三个字：“等着看。”
九点半全员大会。苏砚站在公司大会议室的**台上，面对台下三百多号员工，第一句话是：“今天早上那段视频，假的。谁做的，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做的，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做，我大概猜到了。”
台下鸦雀无声。
“现在我说三件事。”苏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公司所有员工本月工资今天下午六点前到账，财务部已经走加急流程。”竖起第二根，“第二，今天下午上线真伪验证功能，以后任何人看到关于我的视频，扫一下公司APP就能验真伪。”竖起第三根，“第三，这个功能的开发团队负责人，是陆时衍律师事务所的IT主管高见远——高主管技术过硬，我亲自点的将。”
台下有人鼓掌。老周在角落里悄悄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苏总把高见远架火上了。”
陆时衍回了一个字：“烤。”
当天下午两点，高见远在律所办公室接到了苏砚公司技术部的“联合开发邀请”，邮件抄送了全律所。他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封邮件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走到消防通道里拨了一个号码。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方如海躲在下一层楼梯间，把这段通话录得清清楚楚。挂电话之前，高见远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是不是知道了？”
对方回了一句什么，方如海没听清。但高见远接下来的反应他听清了——手机“咣”一声砸在墙上，屏幕碎了。
方如海把录音发给陆时衍，附言：“哥，他急了。”
陆时衍回：“急了好。急了才会连夜收拾东西跑路，跑路就会露出马脚。”
当天晚上八点，苏砚回到家，陆时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切菜。
“今天那封邀请邮件，是你让技术部发的？”
“我让钱总监发的。”苏砚走过去，从砧板上捏了块黄瓜塞嘴里，“你那边的人盯住了？”
“如海带着两个实习生在律所楼下蹲着呢。高见远下午请假了，说家里有事，但如海看见他拎着个行李箱进了地铁站。”
“跑了？”
“没跑。他在律所附近租的房子，如海跟过去看了，行李箱拖回家就没再出来。估计在收拾东西准备明天一早跑。”
苏砚伸手又捏了块黄瓜，被陆时衍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凉菜还没拌呢。”
“你先回答我——明天他要是真跑了，你那些证据够不够定罪的？”
“访问日志、下载记录、IP地址、监控录像、消防通道录音，加上今天下午他在楼梯间打的那通电话——足够了。”陆时衍把拌好的凉菜装盘，递给她，“明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如海会带着派出所的人在地铁口等着。”
苏砚端着凉菜往餐厅走，走到一半停住：“时衍。”
“嗯？”
“你今天早上说，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那个停车场上回头看了一眼。”
“嗯。”
“我今天觉得，比那个更幸运的——是你在自己手机里录了我一段音频，还往案卷系统里传了一份。”
陆时衍从厨房探出脑袋：“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不偷那段音频，我们可能还得再花半年才能把导师案那批余孽一网打尽。”苏砚把凉菜搁桌上，回身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黄瓜，“所以——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陆时衍笑了，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走过去放在她碗底下。苏砚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
“下次年会少喝点，你喝多了真能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