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人有个毛病,心里装事儿的时候不说话。
陆时衍跟她处了这么久,早摸透了。她要是回家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刷得嘎嘎乐,那说明公司运转正常,甲方没作妖,代码没bug,小银今天没把幼儿园小朋友揍哭。但她要是进门一声不吭直奔书房,屁股往椅子上一钉,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超过二十分钟没敲一下键盘,那就说明事儿大了。
今天就是这样。
陆时衍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她手边,试探性地说了句:“你爸那基金的手续我托人问了,用逝者名义设立公益基金,需要直系亲属身份证明、死亡证明、还有遗产公证书,我列了个清单放桌上了。”
苏砚嗯了一声。
嗯了就没下文了。
陆时衍又试探了一句:“你要是觉得麻烦,可以先用我的名义设,回头再转——”
“不行。”苏砚抬头,语气斩钉截铁,“用我爸的名字。苏怀瑾,三个字一个字都不能改。”
陆时衍闭嘴了。得,这雷踩得准准的。他扭头往书房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给小银使了个眼色。五岁的小银正趴在茶几上画全家福,画里苏砚的脸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陆时衍只配露出半条胳膊。小家伙抬头看了看爹,又看了看书房方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把画笔一搁。
“爸,你又惹妈生气了?”
“我没惹。她自己跟自己生气呢。”
“妈跟自己生什么气?”
“她翻到你外公的旧东西了,心里堵。”
小银哦了一声,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颗棒棒糖,蹬蹬蹬跑进书房,踮着脚尖把糖搁苏砚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糖。吃了糖就能像爸爸一样嘴硬了。”
苏砚:“……”
陆时衍在客厅笑得直不起腰。
说回正事。苏砚翻出来的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上面印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俗气的牡丹花图案,漆皮都掉了好几块。盒子藏在老宅阁楼一个饼干铁罐里头,铁罐外头还裹了三层塑料袋,袋子口扎得死紧,一看就是藏东西的人做了长期抗战的准备。苏砚上周回老宅清理父亲留下的遗物,翻了大半天全是些旧电路板、技术手册和半抽屉过期的万用表电池。她本来都打算收工了,结果手一滑把饼干罐打翻了,哐当一声,铁皮盒子从里头滚出来,牡丹花朝上,跟她面面相觑。
打开一看,全是信。没寄出去的信。
收件人统一写着:林晚秋。苏砚她妈。落款全是苏怀瑾。日期从苏砚八岁那年一直跨到她十五岁,整整七年的跨度,粗粗一数,百十来封。把苏砚当时手就抖了,差点把盒子扣地上。她妈在她九岁那年出车祸走的,也就是说,这些信里至少有一多半,写的时候她妈已经收不到了。她爸写这些信的时候,就是对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说话。苏砚抱着盒子蹲在阁楼上哭了一场,哭完盒子揣包里带回家了,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陆时衍端着绿豆汤又溜达回来了,这回没说话,就搁下碗,拉了把椅子坐在书桌对面,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哎,小银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老师发群里了,你瞅瞅。”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小银的作品,标题写“我的家”,画面上苏砚占据绝对C位,陆时衍缩在角落里只有半个脑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爸爸说妈妈最辛苦,所以妈妈占大位置。”
苏砚斜了他一眼:“你教的?”
“我教的。怎么了?我讨好我老婆还得打报告?”
苏砚嘴角动了动,没绷住,笑了一下。笑完又叹了口气,把铁皮盒子往前一推:“你看看。”
陆时衍接过盒子,抽了最上面那封信,展开。纸都黄了,折痕处快断了,苏怀瑾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晚秋,今天砚砚考了双百分,回来路上买了根冰棍给她。她吃得满脸都是,我说你擦擦嘴,她说不用擦,回家给妈妈看。我没敢告诉她。我说妈妈出差了,你先把冰棍吃完了再说。她信了,吃得特别开心。我心里头难受,就躲厕所里给你写这个。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怂?连个谎都圆不圆,砚砚要是再问几回,我肯定露馅。”
陆时衍又抽了一封,日期往后翻了两年。
“晚秋,砚砚今天问我,为什么别人家都有妈妈来接放学,就她没有。我说你妈在国外挣钱,挣够了就回来。她哦了一声,也没再问。可我知道她不信。这丫头太精了,跟她妈一个德行。晚秋,我快撑不住了,要不你托个梦给我,教教我怎么哄她?”
再往后翻,苏砚上初中了。
“晚秋,砚砚拿回来一张竞赛奖状,全省一等奖。她拿给我看的时候装得挺淡定,其实嘴角都翘到耳根了。我夸了她两句,她反而不好意思了,说“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我说那当然。她突然说“爸你给妈打个电话呗,就说我考了一等奖”。我说好。我走到阳台上假装打电话,对着空气喂喂了两声,然后大声说“晚秋,你闺女考了一等奖!”她在屋里听见了,高兴得蹦起来。晚秋,我这谎撒得越来越顺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陆时衍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这嘴,硬得跟啥似的。信里一句“我想你”都没写,全在说闺女。但你看这一百多封,哪一封不是想你想得受不了了才写的。”
苏砚没说话。她把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陆时衍知道她在使劲把眼泪往回憋。跟小银在幼儿园摔了跤,明明疼得不行还咬牙说“我不疼”一个德行。
“他写信的时候在阳台。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苏砚声音闷闷的,“他就住我隔壁屋,每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十点,他就说去阳台抽烟。一抽抽半小时。我还嫌他烟瘾大。”
“你爸烟抽得凶吗?”
“不凶。一包烟能抽一礼拜。”
“那他阳台上半小时干嘛呢?”
苏砚不说话了。答案明摆着。写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编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谎,圆那些永远补不上的窟窿。在阳台上假装打电话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你闺女考了一等奖”。这种事干七年,一包烟抽一礼拜,那烟是拿来当道具使的。陆时衍忽然想起自己亲爹。他爹走得早,留了一堆案子卷宗和几本日记。他以前从来没翻过那些日记,觉得老头子整天板着个脸有什么好记的。今天看见苏砚她爸这些信,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也得回家翻翻。
苏砚那边厢把信一封一封理好了,按年份排齐,装回铁皮盒子,又从抽屉里翻出个密封袋,把盒子装进去封好。“我得拿这些信做基金会的宣传材料。不打码。就让人看看,搞技术的人心里都装的什么。我爸当年破产的时候,外面人说他刚愎自用,说他听不进人劝,说他活该。对,他都占。他脾气臭,嘴又硬,不会说话不会求人,确实活该。可你看这些信,这人哪里刚愎自用了?这人分明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人好好说话,笨成那样,连撒谎都撒得笨。”
陆时衍点点头:“这点你随他。”
苏砚瞪他:“我哪儿随他了?”
“你也不怎么会好好说话。上回我发烧三十九度,你从公司赶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说“让你昨天穿那么点,活该”。然后就端水递药坐床边守了四个小时。守到一半我醒过来,你赶紧把眼睛闭上装睡,手里还攥着我胳膊。”
苏砚脸腾地红了:“我那是不小心睡着了的自然姿势!”
“自然姿势攥人胳膊攥那么紧?我发着烧都挣不开。”
苏砚抄起绿豆汤碗作势要砸,陆时衍赶紧把脑袋一缩。小银在客厅听见动静跑过来,趴门框上看热闹:“妈妈又打爸爸了?老师说要打110。”
“不打110,妈妈跟爸爸闹着玩呢。”陆时衍把闺女捞起来搁腿上,“小银,爸爸问你个事。你觉得妈妈嘴硬不硬?”
小银歪头想了想:“硬。上回我摔破膝盖,妈妈一边骂我不小心,一边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手直抖。”
苏砚彻底没脾气了,把碗往桌上一墩:“行行行,你们爷俩合起伙来气我。”
陆时衍嘿嘿笑,笑完正经起来:“说正事。基金会的名字,我拟了几个,你看看哪个顺眼——“怀瑾科创公益基金”,或者“苏怀瑾科研理想基金”,再或者——”
“第一个。”苏砚毫不犹豫,“怀瑾。我爸名字,也是“怀瑾握瑜”那个怀瑾。搞技术的人不就是怀揣着好东西不会吆喝么?这个基金就帮他们吆喝。”
“成。那我明天去跑手续。”
苏砚看着他把铁皮盒子收进公文包,忽然说了句:“陆时衍。”
“嗯?”
“你回去翻翻你爸的遗物。肯定也有信。”
陆时衍一愣。苏砚接着说:“你爸当年从法官位置上退下来,外头说什么的都有,难听得很。你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别扭。回去翻。肯定有东西。”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回了他爸的老房子,在书房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头装着三本日记。他坐在地板上翻到凌晨两点。日记最后一页记着他爸辞去法官职务那天的事,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把官帽子摘了,心里头轻了。晚上回去给小衍做红烧肉,这兔崽子最近瘦了。”
陆时衍把日记合上,坐地板上给苏砚发了条微信:“你赢了。我爸也嘴硬。”
苏砚秒回:“祖传的。认命吧。”
又跟了一条:“明天带小银来我爸墓前放束花。顺便告诉他,他那些信我看了。不嫌他笨。”
陆时衍回了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我今晚不回去了,陪我爹喝两杯。”
苏砚回:“你爹不在了你喝什么酒?”
“对着他照片喝。他看我喝,我看他写。扯平了。”
苏砚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把小银从被窝里薅起来亲了两口。小银迷迷糊糊说:“妈妈你又发什么神经……”
古龙先生说过,世上最难懂的人是爹,最好懂的人也是爹。你不懂他的时候,觉得他浑身都是毛病;你懂他的时候,发现他浑身都是窟窿——全是他自己拿身子给你堵出来的路。苏砚觉得这话太对了,得记下来,回头写进基金会的宣传册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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