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贱妹手里拿着一个窝窝头,还来不及咬一口,就又被她奶指派了活。
陈来男看一眼小妹,低声道,“奶,等下我去挖菜,让小妹先吃饭。”
陈老太两眼一瞪,“有你啥事!你有能耐你生一个娃,何苦让范家把你赶回来,丢死人了,不吃下地干活去,天天就挣十工分,你咋不能多挣两个,就知道吃!”
陈赖三给自己老娘又拿一个窝窝头,“娘,快吃!”
他看还杵在那儿的贱妹,张嘴呵斥,“你奶说的你没听见!赶紧去!”
陈贱妹放下手中筷子,拿着窝窝头想边走边吃。
陈老太眼尖,一拍筷子,吼道:“把窝窝头放下,你恶死鬼投胎的!”
陈贱妹被吼得身子一抖,转身把窝窝头放回去,她快步出了门,到烂窑拿着筐子就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路过村口,陈贱妹朝大路上望了望,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大路在正午烈阳下看起来有几分扭曲,她走过岔路口,又回头望了望,还是什么人都没有。
三哥应该是娶了别的姑娘吧?
婆婆应该也不会来接她了,陈贱妹抹着眼泪往地头走。
想起十八块彩礼,顿时哭得更厉害,那可是十八块,她奶一定会把她嫁给高哑巴的!
陈贱妹见过高哑巴,高团庄就在她们村隔壁,两个村子连在一起,跟一个村似的。
高哑巴比她高半个头,人又黑又壮,因为家穷,都三十多了还是个光棍。
陈贱妹还听人说,高哑巴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人。
还有人说,高哑巴发起疯来,连他娘都打!
高哑巴应该也知道她,昨天他还死死盯着自己看,想到这里,陈贱妹身子不由得抖一下,只觉得那人眼神凶狠,让人害怕得不行。
真嫁给他,怕不是会被打死,二姐那么能干都天天挨打,更何况她呢?
可是,不嫁给高哑巴,她能去哪儿?放眼望去全是山,山里还有狼,哪儿都不是她的家,她没有家。
——
“革命青年志在四方,扎根农村扎根边疆!”
“对!我们要发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没错!同志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愿上山下乡,用知识改天换地,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火车车厢前面,身着黄色仿军装,胸前佩戴大红花的青年,双目明亮,目光坚毅,大声重复知青下乡的口号,引得在座诸多一同下乡的知青,纷纷拍手叫好。
嘈杂的说话声,让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眉头紧锁,男人身穿65式海军军装,坐姿端正挺拔,头侧靠在车窗上,双目紧闭,明显在休息。
车厢前头,又传来阵阵叫好声,男人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刀,扫视周围,在看到前头一群知青时,男人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群人,目露疑惑。
男人立刻低头在身上口袋翻找,拿着那张薄薄的“军人通行证”他,颤抖着双手打开。
上书“兹有本部赵靖安同志一人,由江宁市至怀远市,特此证明。一九六六年八月十日,限六六年九月十日缴销。”
男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似是要将那印章深深地刻在心里。
不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将通行证放入军装左胸前的口袋,左手紧紧按着口袋,似怕证件消失。
男人放松身体轻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右手整理深灰色军帽,一滴泪悄无声息从他的眼角滑落。
看着路边一点点后退的景物,男人心急如焚,只盼着一切都来得及。
——
终于挖好一筐子苦苦菜,陈贱妹起身的刹那,头眼发昏,身子跟着晃了晃,差点跌倒,幸亏被人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着陈贱妹,她抬头迎着刺目的阳光,看清人的那一刻,她尖叫出声。
“放开,啊,放开我!”
陈贱妹推了来人一把,男人身形纹丝不动,反倒是贱妹直接摔倒在地。
男人弯腰准备扶她,陈贱妹被吓得连滚带爬,离这人远远的。
男人凶狠地瞪向陈贱妹,对她的惧怕、躲避的行为,很是愤怒,他嘴巴开开合合,“啊,啊吧,啊啊!”
此人正是高哑巴,陈贱妹惊恐地瞪着男人,看他捏得紧紧的拳头,就忍不住心慌。
高哑巴上前两步,正欲抓陈贱妹,不想有人来了。
“小妹,小妹,”远远的陈二姐的声音传来。
高哑巴淫邪的目光在陈贱妹身上流连片刻,他指了指陈贱妹,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这才不甘心的走远。
陈二姐跑过来把瘫坐在地上的陈贱妹扶起,“没事吧?我刚刚看见那是高哑巴?”
陈贱妹惊魂未定地点头,“他知道,他知道”,她口中不停地重复着,身子还在发抖。
陈二姐抱着妹妹,试图让她不那么害怕。
陈贱妹死死抓着陈二姐的衣服,“他肯定知道,奶把我许给他了,他刚刚想打我,二姐,咋办啊!”
陈贱妹无助地哭着,陈二姐心乱如麻,她咬咬牙,“小妹,这样,奶明天才去赵家,今天晚上咱俩就先去赵家,你婆婆养你一场,就算不要你做媳妇,也能给你再寻个人家,咋个都比高哑巴强!”
“可是,”陈贱妹抽抽噎噎说道,“可是,晚上山里有狼呢!”
陈二姐心一横,“碰上狼再说,万一碰不着呢!”
陈贱妹一抹眼泪,咬着牙狠狠点头,就算让狼吃了,也比嫁给高哑巴强!
“小妹,你先吃饭。”陈二姐把藏在怀里窝窝头拿出来,塞到小妹手中。
“这么多,”看着手里两个窝窝头,陈贱妹瞪大眼睛,“二姐,不行,奶知道肯定要打你的!”
“你别管,”陈二姐拉妹妹坐在地上,“奶让我给你送一个窝窝头,趁她没数,我又偷藏一个,你快吃。”
陈贱妹眼眶红红,鼻头发酸,低头直往嘴里塞窝窝头,干了一早上活,她饿得肚子疼,这会儿也顾不上说什么。
奶让她出来挖菜,她就知道今天只能吃半个窝窝头,或者不给吃。
这是她奶常用的法子,让她少吃点,她就算吃饱干活也顶不上二姐,那就不用吃饱,饿不死就行。
看小妹吃完两个窝窝头,陈二姐说道,“我回去洗锅,奶还让你去大水坑那儿把苦苦菜先淘洗一遍再回去,好省点水。”
陈贱妹点头,没多想就去了。她们这儿吃水困难,窖里水要省着用。
大水坑是个大坑前不久下过雨,积了不少水,这两天大家都在那儿洗衣服或者洗菜,把菜根上的大土先洗掉,回家再用净水过一遍就行。
陈二姐边走边想,总觉得有点奇怪,她奶今儿是闹哪一出?
平日里她奶巴不得小妹一口不吃,今儿却让她给送饭,就为了让小妹去大水坑洗个菜?
陈二姐还没想明白,远远就看到家门口拴着一头黑骡子,家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