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彻底垮了。
她引以为傲的,足以污染整个会场的十年怨念,在墨尘口中,竟只是一道“味道还行”的开胃小菜。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那句轻飘飘的评价。
“和亿万读者的怨念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亿万……读者……怨念?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她疯癫地瞪着墨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想问,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精神支柱被连根拔起,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比键盘上的灰尘还彻底。
墨尘却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回味着刚才吸入的那缕能量,微微皱眉,像个挑剔的美食家。
“味道太单一了。”
他自言自语般点评道:“只有作者对世界的绝望,缺少了读者对作者那种“爱之深、责之切”的复杂性,终究是无根之木,成不了气候。”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妇人那点残存的骄傲,被碾得粉碎。
然而,就在此时。
“啪嗒。”
一个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大厅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凝固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声音不是来自台上,也不是来自台下任何一个作者。
炎烈和楚轩辕浑身一僵,惊疑不定地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奈亚子!
那个克苏鲁少女依旧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
但诡异的是,她投射在身后墙壁上的粉色影子,像是活了过来!
那影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长、扭曲,从一个娇小的少女轮廓,迅速变成一个身材修长、带着几分慵懒的男性剪影。
影子抬起“手”,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说得好,年轻人。”
一个充满磁性,又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男声,从奈亚子的方向传来。
可她的嘴唇,根本没有动!
““数据滑块”,“情感共鸣”……呵呵,你比这群只知道怨天尤人的废物,看得透彻多了。”
墨尘的身体没有动,但脑内的算力在这一瞬间被调动到了极致。
他身旁的楚轩辕,镜片下的数据流瞬间化作一道瀑布,疯狂闪烁!
“四杯药……规则的味道……完美的容器……”
无数线索在他脑中以超越光速的速度串联、碰撞、重组!
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呼之欲出!
“是你!”
楚轩辕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指着还在熟睡的奈亚子,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糖醋三爷!你一直躲在她身体里!”
“那四杯药……根本不是给我们的!是你给自己准备的!”
智囊的高光时刻,瞬间揭示了谜底。
之前所有的伏笔,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呵呵,答对了。”
那个男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赞许,“可惜,没奖励。”
影中人承认得干脆利落。
“这小家伙的混乱属性,是整个精神病院里,唯一能完美承载我那些“规则之药”的容器。我只是借她的肚子,睡个回笼觉而已。”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而台上的老妇人,在听到“糖醋三爷”这个名字的瞬间,仿佛听到了神明的宣判。前一刻还怨气滔天的强者,此刻竟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
“主治医生……是主治医生……”
不止是她。
整个大厅,上百名作者,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与恐慌。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面对食物链顶端掠食者时,最原始的敬畏。
前一刻还敢对墨尘释放精神风暴的他们,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卑微如尘。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规则,一种权柄!
“但是……”
就在这时,糖醋三爷的话锋陡然一转,那玩味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术刀般的冰冷与精准。
“他,只说对了一半。”
影子缓缓抬手,指向了讲台上的墨尘。
“净网,不是自我阉割。而是一场必须进行的、刮骨疗毒的外科手术。”
这个与墨尘、与“补丁”、与所有人认知都截然相反的颠覆性观点,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墨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影子,内心却在飞速运转。
刮骨疗毒?
他想起了“补丁”那本被涂黑的《生存指南》,想起了她口中那个被“和谐”的世界。
两边的话,完全矛盾。
一个说是灾难,一个说是治疗。
到底谁在说谎?
糖醋三爷的影子,缓缓转向地上瘫软如泥的老妇人,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尖锐与刻薄。
“你以为是读者变了,世界错了?不,是你这种人,从一开始就没搞懂。”
“当创作失去底线,被流量绑架时,它就不再是艺术……”
“而是毒品!”
他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了一个特定的领域,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尤其是某些女频作者,为了讨好那些“数据滑块”,简直毫无下限!什么“强制爱”写成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追妻火葬场”写成了大型PUA现场!”
“你们不是在创作,你们是在量产精神鸦片!”
“所以,净网是正确的!”
糖醋三爷的声调猛然拔高,带着一种救世主般的狂热与神圣。
“它斩断了作者无底线迎合读者的恶性循环!强迫你们这群瘾君子回归创作最痛苦、也最本质的阶段!”
“虽然过程痛苦,但这,是为了拯救这个即将被你们亲手制造的低级趣味彻底淹没的世界!”
这番话振聋发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厅里,不少作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羞愧和认同的神色。他们似乎被这套理论说服了。
炎烈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个BOSS好有道理的样子。
楚轩辕的镜片却闪烁得更快了,他在疯狂分析这套理论的逻辑漏洞。
只有墨尘,依旧平静。
他既没有被说服,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像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在分析着糖醋三爷这番话背后的真正目的。
拯救世界?
别开玩笑了。
一个会把角色当成容器,把精神病院当成稿纸的家伙,会这么高尚?
他的言辞越是神圣,背后隐藏的私欲就越是肮脏。
就在这时,糖醋三爷的影子,缓缓地,转了回来。
那道由光影构成的“视线”,穿过整个大厅,精准地落在了墨尘身上。
“而你……”
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玩味和冰冷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浓厚兴趣。
“一个从回收站里爬出来的“工业废料”,一个好像不属于任何故事的“BUG”。”
“你身上,既有旧时代“读者”的烙印,又能免疫新时代“作者”的怨念。”
影子的轮廓微微前倾,仿佛在仔细端详一件稀有的藏品。
“告诉我,年轻人。”
“你觉得,我这场手术,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