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冰原上跋涉了整整两天。
埋葬了同伴，悲伤被压入心底，转化为沉默的行进力量。但自然界的残酷并未因此稍减。
暴风雪后的冰原，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新雪掩盖了无数裂隙和脆弱冰层，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严寒无孔不入，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热量。
第三天午后，情况开始变得严峻。
“首领，烈酒只剩最后三袋。”青叶清点完物资，声音平静，但眼神凝重。
“肉干……也快见底了。”岩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负责的食物袋已经瘪了下去。
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迷失了方向。暴风雪彻底改变了地貌特征，而祖源之地混乱的灵力波动，让星泉对方向的感知也变得时断时续，如同受到干扰的罗盘。他们只能凭着大致的感觉，朝着北方，在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白色中艰难挪动。
一名年轻的巫族战士走着走着，突然无声无息地向前扑倒，脸埋进雪里。旁边的人惊呼着把他拉起来，发现他只是力竭昏厥，脸颊和手指已经出现严重的冻伤黑斑。
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毒蛇，开始悄无声息地缠绕上这支疲惫之师。
“不能停下！”岩烈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停下就是死！继续走！”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探路的一名猎手，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猛地回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风！暖风！我闻到了……水汽！还有……植物的味道！”
所有人精神一振，怀疑又渴望地向前望去。前方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巨大的冰丘连绵。
“上高处！”老刀低吼一声，率先朝着旁边一座较高的冰坡爬去。众人拼尽最后力气跟上。
爬上坡顶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哽咽的欢呼。
前方，大约数里之外，冰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挖去一块，嵌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山谷，两侧有高耸的黑色岩壁阻挡了风雪。谷内，没有雪！
不仅没有雪，还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绿色雾气。可以清晰地看到，谷底生长着低矮的、墨绿色的灌木丛，甚至还有一片不大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碧蓝水面——温泉！温泉边缘，竟然点缀着一些鹅卵石，石缝间有嫩绿的苔藓和几簇顽强的小花。
温暖。生机。与水。
在经历了漫长的酷寒、死寂与匮乏之后，这片山谷的出现，不啻于神迹。
“快！去那里！”岩锤第一个吼了出来，就要往下冲。
“等等！”星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众人看向他。星泉眉头紧锁，盯着那片山谷，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疑虑和警惕。他胸口贴身存放的地心精魄碎片，在刚才爬上坡顶、看到山谷的一刹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震动，不是以往那种共鸣或指引，而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悸动，仿佛在不安地低语。
“星泉兄弟？”岩烈看向他，目光锐利。
“不太对劲。”星泉缓缓道，努力捕捉着那种异常感，“这里太……突兀了。周围是万里冰封，这里却温暖如春。能量场隔绝得如此完美，就像……”
“就像有人特意在这里造了个暖房！”青叶接话，她脸上也没有太多喜色，猎手的本能让她对任何过于“完美”的猎物场所保持警惕，“而且，你们听。”
众人屏息倾听。风声掠过冰原，发出呜咽。但山谷方向，除了隐约的水汽升腾声，一片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嘶，没有任何动物活动的声音。只有植物，安静得过分。
“也许是天气太冷，动物都躲起来了？”一个战士小声说，眼里满是对温泉和温暖的渴望。
“过去看看，但所有人，保持最高戒备。”岩烈下了命令，眼神扫过众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饮用那里的水，不准食用任何看到的果子，不准脱离队伍。明白吗？”
“是！”众人应道，但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诱人的绿色。
队伍保持着警戒队形，缓慢地向山谷移动。越是靠近，那股暖湿的气流就越发明显，吹在冻僵的脸上，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也悄然瓦解着紧绷的神经。山谷入口是一个狭窄的、天然形成的岩石缝隙，走进去，温度骤然升高，仿佛一下子从寒冬跨入了暖春。
谷内景象比远观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温泉池不大，水色碧蓝清澈，热气袅袅，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池边甚至有一圈细腻的白色沙地。灌木丛郁郁葱葱，叶片肥厚油亮，绿得有些不真实。几株低矮的果树上，挂着红艳艳的、拇指大小的果实，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苔藓厚实如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水汽、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沁人心脾。
这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
但星泉心中的警铃却越来越响。地心精魄的震动持续不断，频率稳定得让人心慌。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脚边的苔藓和几株小草。太整齐了。种类单一，生长均匀，没有竞争，没有枯萎，没有虫咬的痕迹，就像精心修剪维护过的花园盆栽。他拔起一株草，根须干净，没有泥土中常见的微生物或小虫。
他走到温泉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恰到好处的温暖，不烫不凉。水极其清澈，可以看到池底每一颗石头，但……没有鱼，没有虾，没有任何水生生物，连水藻都只有池壁固定的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绿色。
“首领，这水……能喝吗？”一个干渴难耐的战士眼巴巴地看着温泉，又看看岩烈。
岩烈看向星泉和老刀。老刀用刀尖挑起一点水，仔细嗅闻，又伸出舌头极其谨慎地尝了尝，皱眉道：“没异味，口感……很纯，太纯了。”
星泉从怀中取出一个简陋的、用兽骨和某种灵石磨片制成的简易灵力检测装置——这是他在路上根据巫族古老技艺和现代知识随手做的。他将装置探入水中。骨片上的灵石微微亮起，但光芒稳定得异常，显示的灵力读数……均匀得可怕，仿佛这池水是被某种力量精确“调配”过的，失去了自然水体应有的灵动与波动。
“没有生命。”青叶从灌木丛边回来，手里捏着一片叶子，脸色凝重，“我检查了附近所有灌木和果树，没有发现任何昆虫，没有蜘蛛网，没有鸟巢，没有兽迹。连风都没有……谷内的空气流动，似乎只局限于热气上升。”她指了指几乎垂直向上的淡淡雾气。
“果子呢？”有人问。
青叶摘下一颗红果，用随身的小刀切开。果肉饱满，汁液丰富，香气扑鼻。但她用小刀尖挑了一点，放在一块岩石上。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蚂蚁或其他小虫被吸引过来。
“像假的。”青叶下了结论，但果子真实的触感和香气又反驳着这一点。
“不是假的。”星泉站起身，环顾这个完美得令人窒息的山谷，声音低沉，“是“制造”出来的。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维持”在这个状态的。一个封闭的、纯净的、没有循环的“生机”模型。这里的每一株植物，每一滴水，甚至空气的温度和成分，可能都被精确控制着。”
他指向温泉池底那些过于圆润、大小过于均匀的鹅卵石：“自然水流冲刷的石头，不会这么整齐。还有这些植物，种类太少，生长模式太单一，缺乏自然竞争演化的痕迹。这里没有食物链，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意外……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绿洲。”
“那是什么？”岩锤握紧了战斧。
“像是一个……”星泉寻找着词汇，地心精魄的警告性震动给了他灵感，“一个“样本”，一个“展示柜”。或者……一个“陷阱”的诱饵。”
“陷阱？”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武器出鞘，背靠背形成防御圈，警惕地看向四周岩壁和茂密的灌木丛。但山谷里依旧安静，只有温泉汩汩冒泡的声音。
“不一定是有形的陷阱。”星泉努力感知着地心精魄传来的模糊信息，“也许是为了“观察”，或者“收集数据”？维持这样一片违背自然规律的区域，需要巨大的、持续的能量。这能量从何而来？目的又是什么？”
他走到山谷中央，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地心精魄的震动中。那震动似乎在引导他，指向温泉池下方。
“能量源……在下面。”星泉睁开眼，看向温泉池，“很深的地方。这种“制造”生机的模式……我感觉到了某种“清理”的意味。”
“清理？”岩烈追问。
“对，清理掉“杂质”，留下“标准”的样本。”星泉想起地心精魄传承记忆中的一些模糊片段，关于上古时代某些强大存在对自然界的“修剪”与“规范”，“这里的一切，都符合某种“标准”。不符合的，可能已经被“清理”掉了。所以没有昆虫，没有杂鱼，没有杂草，没有细菌……只有被允许存在的“完美”形态。”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一个没有“杂质”的世界，听起来美好，实则意味着绝对的掌控和冰冷的死寂。他们此刻，就站在这样一个被“清理”过的、如同橱窗展品般的空间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青叶问，“离开这里？”
离开，意味着回到酷寒、饥饿和绝望的冰原。留下，则意味着待在一个明显不正常、可能隐藏着未知危险和意图的诡异之地。
岩烈目光扫过手下们疲惫而渴望的脸，又看向这片虚假的生机。他沉默了几秒钟，做出了决定。
“此地不可久留。收集所有能带走的温泉水，用皮囊装好。动作要快，不要碰任何植物和果子。一刻钟后，我们离开。”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温暖固然诱人，但巫族战士的直觉和对危险的嗅觉，让他选择了相信星泉的判断和地心精魄的警告。
这片绿洲，不是乐土。
它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或者一个等待观察对象的实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