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天远学校的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陆远坐在主位，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宋鱼倩坐在他的右手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一摞打印好的会议资料。
李科长坐在陆远的左侧，端着一杯热茶，神色轻松。
对面，是天海学院的孙校长和教务处王处长。
孙校长今天换上了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作为始作俑者的王处长则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赵校长、沈校长，也分别作为天远中小学部的代表，也坐在靠门的位置。
气氛不算尴尬，但确实有些微妙。
天海学院的孙校长，和天远的陆远，这是第一次，正式以合作方的身份，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事。
一个是本市老牌本科院校的掌舵人，另一个，则是这几年把天海教育搅动得天翻地覆的新锐力量。
李科长喝了口茶，放下了茶杯，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场。
“今天这事，我先说两句。”
“天远大学部刚刚获批筹建，硬件设施还在建设中，这是客观情况。天海学院作为本市唯一的本科院校，愿意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提供过渡支持，这是好事，是体现了我们天海教育界团结互助的精神。”
“双方都有这个心，那剩下的，就是把细节谈好，谈妥。”
他看向孙校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校长，你先把你们那边的想法和能提供的条件，详细说说。”
孙校长点点头，他没有拿昨天准备的那些材料，而是挺直了腰板，中气十足地说道。
“陆校长，宋……宋老师，赵校长，李科长。”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们天海学院，虽然这几年名声不如天远响亮，但毕竟是天海市唯一一所本土的本科院校。当年建校的时候，市里是真金白银投了不少钱的。”
“我们的教学面积和硬件设施，放在全省同类型的院校里，也算是拿得出手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所以，容纳几百个天远的学生过来上课，完全不成问题。我们图书馆的藏书，虽然比不上天远那个全市最大图书馆，但也有几十万册。基础的实验室，运动场，阶梯教室，都能用。我们不收钱，也不应该收钱，就当是为天海的教育事业，尽一份力。”
陆远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指间匀速地转动。
等孙校长说完，他才停下笔，点了点头。
“孙校长真的费心了。”
“说实话，这确实是我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只是，一直觉得不好意思开口，怕给天海学院这边添麻烦。”
孙校长立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陆校长，你这话就太见外了！怎么可能啊！我可是巴不得看见天海市的教育事业越来越好！”
“天远现在是龙头，龙头往前冲，我们这些在后面的，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李科长也笑着附和：“对，都是为了天海的孩子们。”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融洽了许多。
几个人又随便聊了聊学校最近的一些情况。
很快，话题就转到了最核心的课表安排上。
王处长清了清嗓子，说道：“陆校长，我们初步考虑了一下。天远大学城的工地，离我们学校，地图上看大概三四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学生们过来，肯定要花一些时间在路上。”
“尤其是早上的课，如果要上八点的早八，那孩子们得起多早啊。太赶了，也辛苦。”
“所以我们想，是不是可以把早上的第一节课，也就是八点到九点半这个时间段，优先让给我们天海自己的学生。”
“天远的学生，可以排到九点以后再上课，或者干脆集中安排在下午和晚上。这样大家都能错开，学生们路上也不用那么着急。”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处处都透露着为人着想的体贴。
宋鱼倩听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陆远。
陆远却直接摆了摆手。
“不用。”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早八的课，就给天远的学生排，越早越好。”
“至于他们怎么上早八，是坐校车，还是自己骑车，开始自己开车去，是六点起，还是七点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补了一句。
“说实话，我还挺想看看，他们到时候，会怎么解决这个早八问题的。”
宋鱼倩在旁边低头做着记录，听到这句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陆远，没说话，但眼里却藏着一丝笑意。
她太了解陆远了，也太了解那帮从天远体系里一路成长起来的孩子了。
这群从小就被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教育方式折腾过来的小魔头们，面对“早八”这个小小的挑战，天知道他们会想出什么千奇百怪的解决办法。
孙校长愣了一下，还想再劝。
“陆校长，这……真不用调整？孩子们刚上大学，可能还不适应……”
陆远摇了摇头。
“不劝了，孙校长，就这么定吧。如果真出了问题，我们再调整。”
孙校长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先这么定。不行再调。”
接着，又聊到了住宿的问题。
这方面，孙校长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搓了搓手，说道：“陆校长，住宿这块，我们这边的条件，可能就比不上天远了。”
“我听说你们高中的宿舍，都是酒店式的单人间、双人间，呃，准确来说，是小学。”
“我们这边，主要是四人间，上下铺，公共卫浴。还有一些老宿舍楼，是六人间的。”
“条件确实比较简陋，怕你们的学生住不惯。”
陆远闻言，却笑了起来。
“挺好。”
“孙校长，这你就多虑了。”
“不能总让他们住得太舒服，其实我之前就想过大学的时候给他们条件弄差一点，现在正好。”
“天远的学生，不能活在真空里。让他们出来住一住四人间，六人间，体验一下真实的大学生活，出去看看别人是怎么过的，不是坏事嘛。”
“说不定，还能增进同学感情呢，多认识一些天海的同学。”
孙校长听到这话，彻底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欢迎，随时欢迎他们过来住！”
宋鱼倩在笔记本上，把“住宿：四人间/六人间”这一条记下。
她心里暗自想着。
这事真要是让陆远这么定了，天远那帮被惯坏了的学生，怕是要对陆校长又爱又恨了。
一边享受着顶级的师资和资源，一边又要体验“忆苦思甜”的集体生活。
这大概就是独属于天远的“痛并快乐着”的大学体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