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钦看向虞婳，只是几天，男人的眼神变得沉静：“虞工，麻烦你和机务们替我做最后检查。”
“好。”虞婳手再触碰到发动机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一块冬日里拧了冷水的毛巾，紧绷，冰凉。
检查完所有设备，周钦登机了。
他在飞机上，飞机下的人询问：
“引擎如何？”
男声从通讯装备里传来：“正常。”
“仪表。”
周钦冷静道：“仪表正常。”
他一个个按下头顶的按钮：“飞行通讯设备的设置完毕。”
虞婳站在机前，拿毛巾替他擦干净薄灰蒙蔽的前玻璃，飓风刮着她的衣摆和松散的头发。
周钦清晰看见只是几天，她头顶已经长出蚂蚁般的白发，发散式隐藏在她浓密秀丽的发顶，像一张蜘蛛网，忽隐忽现。
曾经那些爱恨憎怨，在人命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他甚至都记不起她冲他说狠话的样子。
他只记得宋敬琛，怀揣着沉着必行的决心，他们都不能让宋敬琛背负带整机人赴死的嫌疑。
看着她下去后，周钦开始打火。
螺旋桨逐渐加速转动起来，风大得在场所有人都像一片浮萍。
这发动机的风，把人命吹得轻飘飘的。
好像所有人都只是一张纸片，一旦落入风中即搅成碎片。
再次检查飞行仪表显示无误，与训练基地塔台沟通后，周钦开始滑行。
塔台确认后放行，机头对其跑道方向，他稳定操纵杆，达到起飞速度后拉操纵杆，升空。
看着那架339再度飞上天，虞婳一直处于冷汗频出的状态。
他们要模拟这场航程，等周钦回来。
全过程塔台一直和周钦保持联络，注意航线中的风、磁场、漩涡，记录下所有FB817可能遇到过的场景。
只过去一个小时，航行到中途，将近FB817失联位置的时候，联络设备忽然响了，对方重复：
“周钦机长失联，周钦机长失联。”
虞婳的脸色尽白，对方报完之后，立刻陷入一片死寂，任周尔襟怎么追问，对方都没有声音。
但五分钟后，塔台又重新联系：“周钦机长恢复联络，刚刚在太平洋中心遭遇地磁暴。”
所有人的心一瞬间落地，虞婳瘫坐在地上，周尔襟紧紧握着通讯设备。
但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了最有可能的原因。
地磁暴。
地磁暴会破坏地面与飞机通信，雷达信号和自动驾驶系统出问题。
但这和宋敬琛最后说的双发失效毫无关系，地磁暴怎么会影响发动机？
周钦还未到达旧金山的时候，就有公司管理层过来和周尔襟说话：
“FB817失事当天机务的检修工作日记有点不对，我们在美有一个机务叫seren，但是那天她的签名和平时签得有点不一样，并且事件发生后就递交离职，再也没人见过她。”
虞婳立刻说：“拿给我看看。”
对方拿来seren平时的签名和那天的签名。
的确不一样，之前的seren写独特的圆体字，但这一天的seren写很中式的花体，相当于中国书法的江湖体。
有点相似，但更像是左思效潘，完全拙劣的模仿。
虞婳追问：“你们找到这个seren了吗？”
“我们正在派人找，听说她在冰岛度假。”
周尔襟看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签名：“增加人手，以飞鸿的名义和冰岛机场沟通，拦截这个人。”
周钦再回到香港时，天已经微暗，但他的大哥大嫂，父母，甚至看不起他的那些姑姑叔叔，都在跑道外等候着他。
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近，直到滑行一段距离后停下。
那架339身上已经沾了灰尘，周钦下来的时候，全家人都奔上前，夜色裹风，周钦落了地。
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他几乎是认命地开口道：
“我知道FB817为什么出事了。”
虞婳的嘴唇颤抖：“你失联那五分钟发生了什么？”
周钦紧紧握着手里的通讯器：“地磁暴导致偏航，导航失灵，无法确认迫降方向，如果是双发失效的情况下，会因为无法确定往哪个方向滑翔，导致无法安全迫降。”
所以，果然还是双发动机失效的缘由。
虞婳想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忽然间感觉天旋地转。
世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像个盖子一样旋转过来，地面的草和蚂蚁变得越来越大，她看见了飞机底部，看见周尔襟沾了机场灰尘的鞋。
再醒来的时候，世界一片白色，她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周尔襟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睡了多久？”她喃喃。
周尔襟声音略哑：“二十六小时。”
虞婳几乎没有空隙地问：“FB817找到了吗？”
在她期待急切的目光中，周尔襟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只一瞬间，她好像坠回地狱：“那个seren呢？”
“怀疑人不在冰岛，之前调查到的线索只是幌子。”周尔襟的嘴唇也是微白的，但他还镇定。
虞婳声音略虚：“你们现在出调查结果了吗？”
“没有，我们不能公开死讯，只要不公开，就意味着没有死，国际组织还会帮我们搜寻817，一旦承认帮我们搜救的组织会少很多。”周尔襟握住她冰凉的手。
虞婳一再追问：“那乘客和机组人员的家属呢？”
“已经在集中安抚，但不能在调查清楚之前和他们说飞机失事的原因，媒体从他们这里得到消息，会夸大描写，放大公众恐慌，掩盖真相，官方已经叫飞鸿的人去谈过话了，要在公告之后才能向家属披露细节。”
但虞婳只是听见，就知道家属不知道情况，一定会施压飞鸿。
“把手机给我。”
周尔襟没有动：“这两天你先别看手机，情绪只会影响做事。”
“有很多人骂我，是吗？”虞婳的视线像惨白羽翼的蝴蝶落在他身上。
周尔襟没有说话。
虞婳却看着天花板，一行清泪从眼尾落下，声音死寂：
“我也想骂，我一直做梦，梦见339的发动机上留下好大一个洞，我想去补，宋机长却说这样可以起飞，他很擅长飞这种大飞机，让我不要担心。”
“所以他们骂我是应该的，我想不到不骂我的理由。”她侧过脸，看着周尔襟。
最终周尔襟还是将手机交给她。
她点开最新一条热门，评论里是对她和周尔襟的指责揣度：
“之前还以为虞婳和飞鸿有多爱国，结果飞鸿居然是有外资的企业，难怪商人气性这么重，连出过事的飞机都不愿意扔掉。”
他们说的是之前339飞机出问题的时候，请在动力系统方向最权威的肯尼迪教授进行优化，肯尼迪强势要求飞鸿给0.3%的股份才肯进行合作，帮他们优化飞机。
两相抉择之下，飞鸿痛舍股份，请肯尼迪来优化339。
拥有339的航司有五十多家，只有他们坚持要优化，找出问题。
曾经为保证安全的极大让步，变成外人眼里的原罪。
0.3%，在股份稀释后甚至肯尼迪只占0.1%，这竟然算外资企业。
风浪太大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会被过度夸张解读，这些人可能都不知道肯尼迪只占0.1%。
“为什么一直躲躲藏藏，懦夫，怕承担责任就一直不公布，没有看见家属们都快被你们逼死了吗！连尸体的位置都不肯说，要留那一百三十一个人在太平洋里被鱼吃，被海浪打得四分五裂吗？”
“害死一百多条人命，飞鸿就应该像翔鸟一样倒闭，虞婳和周尔襟就是杀人犯。”
“听说是一个姓宋的机长开的FB817，有人破解了他的私密账号，他账号里的东西好阴郁，感觉总有种爱而不得就要毁掉的感觉，很可能是他殉情，带着一飞机人陪他送死。”
一个私密账号里的东西被截图发出来。
“今天又见到你了，这一次，你乘我开的飞机去首都。”附一张大雪图。
“你从前喜欢喂鸭子，我还记得你喜欢喂这只有绿羽毛的鸭子。”图里是剑桥的野鸭子。
“跟着他们送你一条手链，刷爆了我所有的卡，既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是我送的，却又希望你发现。”图里是一条莲花手链。
虞婳看见那手链，瞳孔略微放大。
手链。
她某个生日收到的三条手链，曾经她以为是一个人送的，事实上一条来自周钦一条来自周尔襟。
还有一条的来源找到了。
周尔襟看见了她的手机，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虞婳几乎难以回转，好像有什么她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在一瞬间裂帛，向她展开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周尔襟低声道：“宋机长留的遗书是给你的。”
虞婳已经隐隐有猜测，却不敢确认，声音略颤：“……为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周尔襟没有再瞒她：“宋机长从剑桥念书开始就喜欢你，他的遗书是对你说的话。”
“但是现在，他被开盒，记录心情的私人账号被黑客公开，有些人都认为他爱而不得所以自杀，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