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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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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雪压寒街人影瘦,挽肩低语话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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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 距城门风波,已过两日。 胶州城依旧笼罩在风雪之中,只是那股席卷天地的狂暴之势,已然收敛了许多。 雪花不再是抽打,而是变成了温柔的飘落,将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装点得愈发素净。 安北王府,书房之内。 与外界的天寒地冻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棋盘,摆在书房中央。 苏承锦与顾清清相对而坐,指尖捻着冰凉的玉石棋子,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神情专注,目光落在棋盘之上,仿佛在审视着一片微缩的战场。 他对面的顾清清,则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她纤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窗外是风雪连天,室内是棋局交错。 黑与白,动与静,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和谐的画卷。 良久,顾清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并未落子,而是抬起头,看向苏承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促狭。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嗯?” 苏承锦的目光并未离开棋盘,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 “那位谢老先生,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晾着他?” 顾清清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轻轻地按在了棋盘的一处。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城门那天,你可是把人家的脸面,连带着里子,都给剥得一干二净。” “这两日,我可听说了,谢家老宅那边,大门紧闭,连出来采买的下人都没有一个。” “您要是再不去给个台阶,怕是真要把这位文坛泰斗给逼得与您势不两立了。” 苏承锦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顾清清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拿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路生机。 “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前日那一剂猛药,是为破其傲骨,立我王法。” “晾他两日,是为消其怒火,让其冷静。” “今日若再不去,那便不是敲打,而是结仇了。” 苏承锦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那副笃定的模样,莞尔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从身旁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一本,递了过去。 “这是城中最新的户籍与物资安置的汇总。” “两日来,归乡的百姓已全部登记造册,安置妥当。” “城中虽略显拥挤,但有士卒维持秩序,倒也井然有序。” “按照目前的进度,待到开春,便可组织百姓进行第一轮春耕。” “顺利的话,年末之时,关北的土地,就能迎来第一批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收获。” 顾清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憧憬。 “到那时,我们才算是在这关北之地,真正扎下了根。” 苏承锦接过文书,却没有翻看。 这些事情,有顾清清、韩风、诸葛凡他们去办,他很放心。 他只是听着顾清清的描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明年秋日,金黄的麦浪在胶州大地上翻滚的景象。 那将是这片土地,在沉寂了四年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丰收。 只是……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惜了。” “可惜什么?” 顾清清有些不解。 苏承锦放下茶杯,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 “我之前交给卢巧成的那份图纸,若是能早些造出来,我们便不必等到年末了。” 他口中的图纸,正是他凭着后世记忆画出的温室大棚的简易结构图。 “那东西若能建成。” “开春二月,我们就能收获第一批新鲜的菜蔬与部分作物。” “这对于即将到来的春季,以及后续更大规模的流民安置,能提供难以想象的支持。” 苏承锦的语气很平淡。 顾清清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何物,苏承锦所有的想法从来没有瞒着自己这群人。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那略带惋惜的神情,笑着为远在玉垒城的卢巧成辩解了一句。 “殿下,您这也太苛求卢巧成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 “您只给了几张谁也看不懂的图纸,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想法,剩下的全靠他一个人摸索。”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酒业商路铺开,已经算是尽力了。” “你又不能让他再变出一个自己来。” 苏承锦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是我想当然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确实,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动动嘴皮子,剩下的苦活累活,都丢给你们了。” 顾清清看着他难得露出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她喜欢看他这样,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安北王,更像一个会自省、会说笑的家主。 “知道就好。” 她轻哼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棋局已经进入尾声。 黑白双方绞杀在一起,犬牙交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苏承锦看着棋盘,收敛了心神。 片刻之后,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顾清清的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凝视棋盘良久,最终,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白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输了。” 苏承锦看着棋盘,却摇了摇头。 “我输了半子。” 他指着棋盘的一角,“你若走这里,我这片大龙,便活不了。” 顾清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俏脸微微一红。 她方才只顾着围剿苏承锦的中腹,却忽略了这处可以反杀的棋眼。 苏承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 他走到顾清清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窗外那渐渐停歇的风雪,笑着开口。 “走吧。” “陪我去会一会那位“病了”的谢老先生。” 苏承锦并没有乘坐王府的马车。 他只是披上了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与顾清清,并肩走入了胶州城的街道。 风雪,已经停了。 久违的冬日暖阳,从中投射下来,给满城的积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街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安北军的士卒们,正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地在城中巡逻。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而更多的士卒,则是在帮助那些刚刚归乡的百姓,修缮损毁的房屋。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杂着人们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让这座沉寂了四年的死城,第一次,有了鲜活的人气。 苏承锦和顾清清走在街上,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偶尔有巡逻的士卒认出了他们,也只是在远处默默地行一个军礼,便继续自己的任务,不敢上前打扰。 顾清清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改变了这一切的男人,眼中异彩连连。 “殿下,您看。” 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搭建粥棚的角落。 “城中的百姓,脸上都有了笑意。”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苏承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也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 他轻声说道。 “安居,才能乐业。” “等他们真正分到田地,住进新房,脸上的笑意,会比现在更真切。” 二人一路走,一路看。 很快,便来到了城西的一处宅院前。 谢家老宅。 这座宅院,与温家老宅一样,并未受到太多的侵损。 高大的院墙,朱红色的木门,都彰显着这座府邸曾经的辉煌。 他上前一步,握住门上那冰凉的铜环,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一张年轻而略带警惕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书生,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这两日并未休息好。 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道身穿玄色大氅、身形挺拔的身影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警惕的脸,瞬间被惊惶与敬畏所取代。 “安……安北王殿下!” 青年书生手一哆嗦,下意识地便要跪下行礼,同时猛地将大门完全拉开。 苏承锦伸手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 那青年书生这才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城门前的那一幕,早已成了他们这些谢氏门生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王爷,在他们眼中,比那草原上的蛮夷,还要可怕三分。 苏承锦无视他那副畏惧的模样,只是笑着开口。 “本王特来拜访谢老先生。” “劳烦通禀一下。” 听到苏承锦表明来意,那青年书生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真实的愁苦与无奈。 “唉,承蒙王爷特来此处。” “只是……只是家师他……” 他犹豫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满脸苦涩地说道:“家师自前日从城外归来,便偶染了风寒。” “昨夜更是发起高烧,胡话不断,直到今天早上,才勉强退烧。” “如今,正卧床不起,昏睡不醒。” “医师来看过,说是心气郁结,又受了风雪,急火攻心,这才病倒了。” “医师嘱咐,需静养数日,切不可再劳心费神,更不能见客。” 青年书生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承锦的脸色。 然而,让那青年书生感到意外的是,苏承锦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恼怒或者不悦。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他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脸上反而露出了一副颇为关切的神情。 “原来如此。” “倒是本王疏忽了,那日风雪确实大了些,老先生年事已高,是该好生休养。” 苏承锦的语气真诚,听不出半点虚假。 他转头对顾清清说道:“清清,将我们带来的补品留下。” 顾清清会意,将手中拎着的一个锦盒递给了那青年书生。 “这里面是一些上好的人参和鹿茸,你拿去给老先生炖汤补补身子。” 苏承锦嘱咐道。 那青年书生连忙接过,只觉得那食盒沉甸甸的,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这……这如何使得,怎敢劳王爷如此破费……” “无妨。”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情温和依旧。 “你只需转告老先生,让他安心养病,关北的重建,还需他这样德高望重之人出来主持大局。” “本王,等着他病愈。”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既然老先生不便,那本王便不打扰了。” “改日再来拜访。” 话音落下,他竟是真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接带着顾清清,转身从容离去。 那青年书生捧着锦盒,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这位安北王,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 他愣了半晌,才关上大门,捧着食盒,快步向后院的书房跑去。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给正在养病的先生。 回王府的路上。 顾清清与苏承锦并肩而行,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走出巷子很远,顾清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引得路过的几个安北士卒,都好奇地投来目光。 “你呀。”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承锦的胳膊,那双明亮的眸子笑得弯成了月牙。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 “把一位名满大梁的文坛泰斗,逼得只能躺在床上装病,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苏承锦闻言,故作严肃地板起了脸。 “胡说。” “谢老先生乃是急火攻心,又添风寒,何来装病一说?”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配上那温和的语气,非但没有半点威严,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顾清清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弯了腰,索性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是是是,老先生是真的病了。” 她仰起头,看着苏承锦那张俊朗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动人的笑意。 “那你这位爱民如子的安北王,就打算眼睁睁看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你的地盘上,被病痛折磨?” 苏承锦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柔软与温热,心中一片安宁。 他侧过头,看着顾清清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眸子,脸上的严肃再也绷不住了,化为一片宠溺的笑容。 “自然不能。”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病了?” “病了,好办啊。”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关北别的不多,就是好医师多。” “尤其是,我这里,还坐镇着一位大梁的圣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腹黑。 “管他什么心气郁结,还是急火攻心。” “回头我就让温清和亲自上门,给老先生好好瞧瞧。” “一副药下去,我保管他药到病除,明日就能下地,跑得比谁都快!” 顾清清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她瞬间便明白了苏承锦的打算。 良久,她才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与一丝丝的同情。 她看着苏承锦,轻声感叹道:“谢老先生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回到了胶州。” “然后,遇上了你。” 苏承锦听着她这明显偏袒对方的话,佯装不悦地挑了挑眉。 “胳膊肘往外拐?”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顾清清的脸颊。 “你可别忘了,你是我的侧妃。” 顾清清的俏脸,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她仰起头,迎着苏承锦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羞涩,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笑意。 “可殿下,还没正式迎我入府呢。” 她的声音清冷,却格外动听。 “等什么时候,礼成了。” “我自然,就只帮你说话。”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二人静静地走在雪后的长街上,温暖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日,苏承锦并没有立刻派温清和上门。 他只是派人,将安北王听闻谢老先生病重,心急如焚,已请来胶州温家的故人,不日将亲自上门为其诊治的消息,不经意间,传遍了整个胶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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