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叔亲口承认了此事。至于济南知府,二殿下已经奉您的命令审讯过,微臣看过口供,确定就是安王叔。”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的面色晦暗不明,良久之后,勾起唇角讥诮一笑:“那你觉得,安王是否该杀?”
池宴清忙一撩衣摆,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妄议。”
“朕恕你无罪。”
“对于安王叔的供词,微臣心中仍旧存疑,觉得真假有待商榷。
而且,若论心,安王叔心存慈悲,目空一切,非十恶不赦之人;
若论迹,安王又做出这等不择手段,大逆不道之事,罪无可恕。所以微臣心中矛盾,不敢妄言。”
皇帝转身,从一堆奏章下面,抽出一封信,递给池宴清:“你看看这个。”
池宴清接在手里:“这是……”
“草鬼婆交给济南知府的信件,落款是安王的名讳,同样是安王的笔迹。
青影卫奉旨拿下济南知府的时候,将这信当做物证带回了皇宫。你看看有什么不对?”
池宴清打开,看了两眼,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请恕臣眼拙心盲,看不出有什么猫腻。”
皇帝沉声道:“看不出也是正常,这信并非安王的亲笔字迹。”
池宴清吃惊地重新审查:“安王的字帖微臣也曾有幸瞻仰过,与这笔迹大同小异。”
“不错,这是有人故意模仿,这笔力并非朝夕之间可以练就。”
难怪,皇帝会心急,特意派了沈慕舟前去审问。
“如此说来,济南之事,岂不是另有隐情?”
“朕也有此疑虑。想不通,安王为何会这么痛快地认罪。”
皇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传朕旨意,暂且削去安王爵位,贬为庶民,继续囚禁于红叶山庄。
等安王一党余孽尽数一网打尽,审问清楚,朕再行发落。
至于此案,你也不要掉以轻心,还是要继续追查,斩草除根。”
池宴清顿时有一种莫名的如释重负之感。
正要下去传令,皇帝又道:“今日朕收到了西凉王派人送过来的国书。
静初的离间计策已经初见成效,西凉与漠北彻底打破了这些年里努力维系的和平,两国为了矿山的归属权而交恶,战事一触即发。
而我长安如今兵力强盛,又有姜侍郎研制的火门枪,足以威慑天下。
西凉腹背受敌,再不敢猖狂,想要与我长安结盟,以此震慑漠北,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为表诚意,西凉王派遣议和使臣,已经在前往上京的路上,过些时日即可抵达。”
西凉主动求和,主动权就掌控在了长安的手里。
如此一来,两国息战,兵不血刃,对于长安百姓与将士而言也是好事。
“此计乃是静初所献,解决了朕多年以来的心腹大患。但朕不能大张旗鼓地嘉奖静初,泄露这离间之计。你回府之后,问问静初,想要什么赏赐?”
池宴清极客气地婉拒了:“静初说过,这是她身为儿女应尽的一份责任,不敢居功。”
反正你小气吧啦的,除了赏赐美男,就从来没有别的花样,还是不要的好。虽说现在的皇帝已经是财大气粗,但改变不了他糖公鸡的事实。
皇帝也不客气:“如今国库丰足,制造火门枪的事情不能耽搁,必须加快日程。
朕希望,等西凉使臣进京,能让对方见识到我长安将士气吞山河的威武霸气,还有火门枪的巨大威力。以此震慑住对方,再不敢轻举妄动。
你将朕的意思转达给姜侍郎,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造出火门枪,到时候,朕重重有赏。”
池宴清再次领命:“微臣遵旨。”
皇帝又一次将他叫住:“此次西凉和谈,你觉得交给谁比较合适?”
池宴清“嘿嘿”一笑:“臣对于朝堂之事不太熟。”
“果然官当得越久,越滑头。”
皇帝不满地哼了哼:“那你觉得,慕舟如何?”
“二殿下满腹经纶,才辩无双,自然是再合适不过。只是身份尊贵,要看西凉使臣什么身份,能否劳动他的大驾。”
“此次议和,乃是西凉武端王为首,镇关将军魏延之护送,可见对方的诚意。”
池宴清略一沉吟:“微臣曾听老国公提及过这二人,武端王阴郁高冷,又有些刚愎自用。
镇关将军则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和谈之事,只怕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皇帝微微颔首:“十年前,这个魏延之曾来过长安,的确如你所言,手段卑劣阴暗。
所以朕也有此顾虑,担心慕舟性情过于温和正直,容易让对方得寸进尺,所以举棋不定。
欸,静初这些日子身子应该好了一些吧?”
池宴清摇头,不假思索:“她的孕吐反应特别厉害,吃啥吐啥,就连一点荤腥的味道都闻不得。
成天自诩神医,轮到自己了,却束手无策。
尤其是那日逞能跑去救治伤者,血肉模糊的,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走路都得别人搀扶着。”
皇帝明显有些失望,冲着他摆摆手:“回去吧,好好照顾她。”
池宴清乖乖地退下去。
清贵侯府。
奔波一天,重新当牛做马的池宴清刚返回侯府。
一进月华庭,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扑鼻而来。
婢女恭敬请安,替他打帘。
静初正坐在炭火跟前,慢条斯理地烤着羊腿。
外面一层皮已经烤得金黄焦香,吱吱冒油。
见到池宴清回来,静初忙招呼他净手吃饭。
雪茶已经有眼力地搬过一个绣墩,搁在炭火炉跟前。
池宴清无奈道:“若是被你爹瞅见你在这儿吃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你这好日子怕是就到头了。”
静初亲自片肉,堆在味碟里,搁到池宴清跟前的小几之上:“以前闻不得羊肉的腥膻味道,如今邪门的很,闻着便流口水。怎么,我爹还管我吃什么?”
池宴清蘸了味料,第一口喂给静初:“我一直骗他说,你害喜吃不下东西。否则,他哪里让你这样安逸?”
“公主的责任不就是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吗?我瞅着长公主每天就是各种宴请。”
池宴清认真道:“今儿进宫,皇上告诉我,你的离间计奏效,西凉与漠北如今关系吃紧,西凉有意向着长安求和,已经派了使臣前来长安。他一直在犹豫派谁参加谈判,我怕他打你的主意。”
静初满不在乎:“你放心,此次和谈父皇肯定不会让我参与,这么好的机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一定是要慕舟负责,提前在民间树立威望。”
“你不知道西凉派了谁来,就怕沈慕舟一个人压不住。”
静初漫不经心:“谁?”
“武端王与镇关将军。”
静初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镇关将军?”
池宴清点头:“对,就是当年陷害秦长寂父亲的镇关将军魏延之。”
静初瞬间便沉默起来。
杀父之仇,秦长寂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镇关将军又是关系到西凉与长安和谈局势的关键人物,动不得。
忠孝不能两全啊。
瞬间,手里的烤羊腿不那么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