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元是被香味勾醒的。
烤狼肉的焦香味,混着酥油茶的奶香味,顺着帐篷的缝往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羊皮褥子,身边已经空了。
帐篷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行囊打包好摞在一边,姑娘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哟,男人醒了?”卓玛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身后还跟着两个姑娘,一个端着酥油茶,一个捧着他的衣服。
陈元往褥子上一靠,刚要起身,被卓玛按住了:“莫动!”
“咋了?”
“洗脸。”卓玛把热毛巾拧干,往他脸上招呼,一边擦一边念叨,“草原的女人要伺候自己的男人。”
毛巾热乎乎的,擦在脸上舒服得他直哼哼。
擦完脸,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把他的衣服拿过来,你抬胳膊我提袖子,愣是把他当娃娃一样把衣服穿好了。
然后卓玛端着酥油茶,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
陈元半躺着,左边有人捶腿,右边有人喂茶,看着帐篷顶,美得直冒泡。
“老子算是明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皇帝也就这日子吧。”
“皇帝有你这么多婆娘?”央金在旁边笑着接话。
“皇帝三宫六院,比老子多。”陈元咂咂嘴,“但是皇帝的女人天天宫斗,老子的女人天天喂老子喝油茶,这一局,老子赢。”
帐篷里笑声一片。
吃饱喝足,拆了帐篷,行李上马,队伍继续往南走。
日头越升越高,草原的尽头渐渐出现了电线杆子,接着是土房,再接着,是矮矮的楼房。
中午时分,一行人终于走出了草原,站在了一个县城的边上。
川西的小县城,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门面,街上跑着拖拉机和老掉牙的客车,喇叭按得震天响。路边有卖锅盔的,有蹲在地上卖虫草的,还有藏族老乡牵着马慢悠悠地走。
十一个姑娘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啥都新鲜。
“哇!那房子好高!”
“那是啥子哦?咋会自己跑?”
“那是拖拉机,憨包。”
陈元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几匹马,开了口:“婆娘们,前面不远就是火车站,马,是带不上火车的。”
姑娘们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
这些马可都是她们从小骑到大的。
“只能卖了。”陈元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背着行囊,咱们坐火车去成都。”
没人吭声,都点头。
她们从没出过草原,外头的事,男人说咋办就咋办。
马市就在县城边上,陈元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愣是把十二匹马加五匹驮马卖了个好价钱。卖枣红马的时候,那马似乎知道要分别,拿大脑袋蹭了蹭陈元的胳膊。
“行了。”陈元也拍了拍它,“跟着老子吃了顿狼肉,没亏待你。”
揣着卖马的钱,一群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直奔火车站。
火车站不大,可人是真多。候车室里人山人海,挤得跟煮饺子似的。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娃的妇女,叼着烟卷大声摆龙门阵的汉子,卖煮鸡蛋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鸡蛋——茶叶蛋——”
空气里一股子汗味、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大喇叭里播着含糊不清的通知,声音又尖又哑,听半天听不出说啥。
十一个姑娘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往陈元身边缩,紧紧地围着他,像一群受惊的羊羔。行囊她们抢着背,水囊她们抢着抱,就是不许陈元手里沾一点东西。
“男人,你莫走丢了哦。”卓玛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
“老子走丢?”陈元哭笑不得,“该担心走丢的是你们吧?”
没座票,连站票都抢得费劲,好不容易买齐了十二张。
等车的时候,候车室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姑娘们把行囊往墙角一摞,铺了张羊皮,席地而坐。
陈元靠着墙,刚坐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就贴上来了,有靠他肩膀的,有枕他腿的,还有捧着他的水壶给他喂水的。
这一下,整个候车室的目光都被勾过来了。
“我日……你看那边那个男的!”
“一二三四……我的妈,十一个女的围他一个!”
“凭啥子哦?!他长得也没老子帅嘛!”
一个挑着担子的大叔看直了眼,跟旁边人嘀咕:“你们懂个锤子!看那些姑娘的打扮,草原上部落的。草原上部落里的大人物,才有这个待遇。人家那些姑娘,以做他的女人为荣晓得不?这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本事。”
“啧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
议论声嗡嗡的,陈元听了个正着,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享受着满候车室的注目礼。
卓玛听不懂那些人叨叨啥,凑过来问:“男人,他们说啥子?”
“他们说,”陈元一本正经,“这小子真他妈有福气。”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进站的时候,人潮轰一下涌向站台。陈元护着十一个姑娘,仗着一身蛮力在人堆里硬生生挤出一条道,上了车。
车厢里更是挤得没法看。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有人干脆钻到座位底下躺着。烟味、脚臭味、汗臭味在封闭的车厢里发酵,闻一口能少活三年。
陈元带着队伍一路挤到车厢连接处,往那儿一杵。
“就这儿了。”
连接处稍微宽敞点。
姑娘们把行囊码好,硬是码出一个小“宝座”,把陈元按在上面坐下。然后十一个人围着他在旁边蹲成一圈,有给他扇风的,有给他剥鸡蛋的,有拧开水壶喂他的。
周围的乘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哥们儿……”旁边一个站着的汉子实在没忍住,凑过来递了根烟,一脸崇拜,“兄弟,你咋个做到的?教教兄弟噻!我家那个婆娘,老子回家晚五分钟都要挨骂……”
“天机不可泄露。”陈元接过烟,高深莫测地吐了个圈。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跑,窗外的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往后倒。
入夜了,车厢里的灯昏黄昏黄的,大部分人都熬不住了,东倒西歪睡了一片,鼾声此起彼伏。
姑娘们挤在一起也睡着了,卓玛枕着他的腿,睡得直咂嘴。
陈元没睡。
他这种人,刀口上滚惯了,越是人多的地方越睡不着。
后半夜,他看见两个人,猫着腰,顺着过道慢慢挪。一个放风,一个下手。下手那个手里夹着一片薄薄的刀片,在一个睡熟的青年裤缝上轻轻一划。
那青年的裤子开了条缝。
可钱不在裤兜里,人家把钱缝在内裤上,鼓鼓的一坨。
那小偷也是个人才,犹豫都没犹豫,刀片一转,直接奔人家裤裆去了。
陈元看得眼皮直跳。
周围其实有几个醒着的,看见了,可一个个眼睛一闭,装睡。
这年头的火车,小偷都是成群结队的,谁敢管?
陈元把卓玛的脑袋轻轻挪到行囊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一把攥住了那只拿刀片的手腕。
“兄弟。”陈元笑眯眯的,“大半夜的,帮人家改裤子呢?”
那小偷脸色一变,随即凶光毕露。
四周呼啦一下站起来四五个人,个个从怀里摸出匕首,阴恻恻地围上来,递眼色,那意思:识相的,松手,当没看见。
换个人,这阵仗就得怂。
陈元笑了:“都醒一醒啊!抓贼咯!!!!!”
他忽然扯着嗓子一声暴喝,车厢铁皮都被震得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