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转向坐在下首右首位的二哥。
二哥今日也穿了身稍显正式的靛蓝长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新媳妇依旧规规矩矩跪下,奉上茶盏:“二爹请用茶。”
二哥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温和地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更缓些:“你母亲身子重,往后家中琐事,你年轻,眼睛亮,多帮她留意些。自己也要仔细调养,若有哪里不适,或想调理身子,随时到医馆或家中寻我。”
这话体贴又家常,新媳妇脸上的紧张松动了些,露出感激的笑容:“儿媳记下了。”
然后是左首位的三哥。
三哥坐得笔直,神色是一贯的严谨。
“三爹请用茶。”
三哥接过茶盏,微微颔首:“既为陈家妇,当谨守家规,和睦亲族。你出身王府,知书达理,望你日后襄助夫君,持家以俭,待人以诚。外头人情往来,若有疑虑,可来问我。”
“是,三爹。”新媳妇认真应下。
到了四哥跟前,四哥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没等新媳妇完全跪下,就虚扶了一把:“行了行了,自家人,意思到了就行!以后你和安安好好过,日子红火,四爹就比什么都高兴了!”
新媳妇还是坚持跪稳了,奉上茶:“四爹请用茶。”
四哥接过来,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碗,直接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封,外加一个扁长的锦盒,一并塞过去:“好好好!这茶香!这个你收着!红封是规矩,这盒子里是西街那两间铺子的契书,给你当零花钱!往后想买什么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尽管去,记四爹账上!”
新媳妇被他这豪爽劲儿弄得有些怔,下意识看向安安。
安安忍着笑,对她微微点头。
她这才接过,轻声道:“谢谢四爹厚赐。”
最后是五弟。五弟笑得温文,在新媳妇奉茶时,稍稍侧身受了半礼。
“五爹请用茶。”
“郡主……哦,如今该叫儿媳。”五弟笑着接过。
“咱们家没那么多虚礼,你既嫁进来,便是家里一份子。闲暇时若是喜欢诗文,或是想找些闲书看,我那书房里的书,你尽管去取。霞儿那丫头若缠着你讲故事,你只管打发她来找我。”
这话说得风趣又亲切,新媳妇终于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那笑意让她整张脸都生动明亮起来:“是,五爹。”
一圈茶敬完,新媳妇明显松了口气。
安安一直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和鼓励。
这时,安安才引着新媳妇,重新在我和大哥面前站定。
大哥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是对安安说的:“成了家,便是大人。上要孝顺长辈,和睦兄弟,下要教养子女,立身持正。郡主离父母膝下来到咱家,你更要体贴尊重,不可有半分怠慢。可记下了?”
安安神色一肃,躬身道:“是,孩儿定当铭记于心,不负母亲和各位爹爹教诲,不负郡主下嫁之情。”
“好。”大哥点点头,目光转向新媳妇,语气缓和下来。
“家中人口简单,规矩也不繁冗。你婆婆性子温和,兄弟们也都好处。你只管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或想娘家了,尽管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新媳妇眼圈微微一红,用力点头:“儿媳……明白了。”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招手道:“来,到娘这儿来。”
她走到我面前,我拉过她的手,触手微凉。
我将腕上一只戴了多年的和田玉镯褪下来,套在她手腕上:“这镯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跟了我许多年。如今给你,愿你往后的日子,也如玉般温润美满。”
她摸着那镯子,指尖有些颤,抬头看我,眼中水光氤氲:“多谢母亲……”
我拍拍她的手,“坐下说话吧,站了这许久。”
安安扶着她在我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春杏适时端上新的热茶和几样精细点心。
气氛这才真正松快下来。
四哥第一个憋不住话,笑着问:“好孩子,你昨日那嫁妆,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好些玩意儿我都没见过,是不是宫里出来的?”
新媳妇抿唇笑:“四爹说笑了,不过是些日常用度之物。父王和母妃……是心疼我。”
“那也是王府底蕴深厚。”三哥接口,语气里带着认可。
“昨日礼单我看了,物件安排得极有章法,可见王妃用心。”
二哥则温和地问:“初来乍到,夜里睡得可还安稳?若觉得床榻硬了或是帐子不合心意,只管让下人换。”
“都很好,谢二爹关心。”
五弟笑着打趣安安:“咱们安安昨日可算体会到了,娶个媳妇不容易吧?从早忙到晚。”
安安耳朵微红,却笑着点头:“是,但……很值得。”
新媳妇闻言,悄悄抬眼看了安安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
正说着,外头传来晨晖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妹妹你慢点,别摔了!”
接着,门帘被小心掀开一条缝,两颗小脑袋一上下地探进来,正是晨晖和朝霞。
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屋里,尤其黏在新媳妇身上。
朝霞胆子大些,小声问:“娘亲,我们可以进来吗?”
我笑着招手:“进来吧,正该让你们见见新嫂嫂。”
两个孩子立刻钻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晨晖率先抱拳,像模像样地道:“大哥,大嫂。”
朝霞则福了福身子,声音甜甜的:“大哥,新嫂嫂好。”
新媳妇忙站起身,面对两个孩子,她似乎更放松自然些,从袖中取出两个早就备好的荷包,弯下腰递给她们:“晖哥儿,霞姐儿,一点见面礼,拿着玩吧。”
荷包绣工精美,里面装着金锞子和精巧的九连环。
晨晖欢喜地收了,朝霞却眨巴着眼睛,仰头问:“新嫂嫂,你昨天盖着红盖头,我都看不见你。你真好看。你会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吗?”
童言稚语让满屋人都笑起来。
新媳妇也笑了,柔声道:“会一些。霞姐儿想听,哪天嫂嫂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朝霞用力点头,主动拉住了新媳妇的衣袖。
又坐了片刻,喝了会儿茶,我到底有些精力不济,腰背酸得厉害。
二哥最先察觉,站起身道:“好了,茶也敬了,话也说了,让怡儿回房歇着吧。安安,带你媳妇也回去熟悉熟悉院子。”
大哥也点头:“都散了吧。安安,今日陪你媳妇在府里各处转转,认认路,见见管事们。”
“好的大爹。”
众人纷纷起身。
新媳妇走到我面前,又行了一礼:“母亲好好休息。”
我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温声道:“去吧,有空常来娘这儿坐坐。”
看着他们小夫妻相偕离去,孩子们也蹦跳着跟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大哥,还有特意留下的二哥。
二哥走过来,又替我号了号脉:“有些气血虚浮,回去得好好躺躺,晌午我给你送安神汤来。”
我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又暖又踏实。
大哥扶着我慢慢往回走,阳光透过廊檐,在我们脚前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下,心总该放肚子里了吧?”大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嗯。”我握紧他的手,“郡主是个好孩子。咱们安安,有福气。”
“咱们家,都有福气。”大哥说。
回到房里,躺到床上,疲乏涌上来,我却没什么睡意。
肚里的孩子轻轻踢腾着,比往日更活泼些。
我轻轻抚摸着肚里的孩儿。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又是一个温暖明亮的好天气。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