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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之鞭的鞭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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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异域之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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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驱散了林间的寒意,却带不走营地中弥漫的沉闷。大军在晨雾中再次开拔,离开河岸,深入这片越来越陌生的土地。脚下的草逐渐被更为坚硬、夹杂着碎石的土壤取代,地势开始出现缓慢的起伏,远方隐约可见连绵的、覆盖着深色林木的低矮山峦。 阿塔尔骑在也烈背上,位于斥候小队的前端。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留意着任何不自然的动静,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中后段那个瘦小的身影——苏赫。 昨夜那压抑的哭泣和陌生的低语,像一缕无法驱散的烟雾,萦绕在他心头。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甚至没有在眼神中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更加沉默,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卵石,将所有观察和思绪都沉淀在心底。 苏赫的状态比前几日更差。他(她)的脸色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显然,昨夜的情绪崩溃和持续的恐惧耗尽了他(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喂!苏赫!没吃饭吗?走得这么慢!”察察台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骑着马,故意放慢速度,与步行的苏赫并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还是说,你这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只配在后面捡马粪?”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发出哄笑声。苏赫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试图躲开,但察察台一提马缰,又挡在了他前面。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察察台俯下身,目光像毒蛇一样在苏赫纤细的脖颈和手腕上逡巡,“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像个……” “察察台。”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察察台恼怒地回头,看见阿塔尔不知何时勒住了马,正淡淡地看着他。也烈喷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诺海百夫长令,前方可能有溪流,让你带两个人先去探查水源。”阿塔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并没有收到这样的命令,但这无疑是一个将察察台支开的好借口。 察察台狐疑地看了阿塔尔一眼,又狠狠瞪了缩着肩膀的苏赫一眼,终究不敢明目张胆违抗“军令”,悻悻地啐了一口,带着人打马向前跑去。 小小的风波平息。苏赫飞快地抬头看了阿塔尔一眼,眼神复杂,混杂着一丝感激和更深的惶恐,随即又迅速低下头,默默跟上队伍。 阿塔尔调转马头,继续前行。他没有再看苏赫,仿佛刚才的干预只是执行公务。但他知道,自己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或许暂时缓解了苏赫的困境,却也无疑将更多怀疑的目光引到了自己身上。他并不后悔。在父亲那双饱含秘密的眼睛注视下长大,他对于“异常”和“边缘”总抱有一种本能的、近乎固执的沉默守护。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开阔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上休息。风比之前更大,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阿塔尔注意到,这里的尘土颜色偏红,与他们故乡草原上的黑土或黄沙截然不同。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红土,在指间摩擦。粗糙,贫瘠,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异域之尘。”他心中默念。 也烈在一旁不安地甩动着尾巴,似乎也不喜欢这陌生的土地和风中带来的气味。阿塔尔站起身,望向西方。这片土地沉默地延伸向天际,它不会欢迎他们,只会用它的辽阔、它的贫瘠、它的潜藏的危险,来消耗和考验这些来自东方的征服者。 他看到苏赫独自坐在一块岩石的背风处,拿出水囊,小口地喝着水。他(她)的目光也望着西方,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了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仿佛在眺望某个正在逝去、或者即将被摧毁的故乡。 阿塔尔移开目光,重新骑上也烈。号角声响起,队伍再次移动,红色的尘土被无数双脚和马蹄扬起,模糊了来路,也遮蔽了前路。 他们只是这巨大战争机器上微小的组成部分,被裹挟着,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而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微的、无声的交集,就像这异域的尘埃,微小,却无处不在,悄然改变着某些轨迹。 第八章第一次接触 西行的第二十日,地势变得愈发崎岖。他们离开了那片红色的荒原,进入了一片更为茂密、树种也更为多样的林地。空气依旧干燥,但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些湿润的、来自腐烂植物和陌生野花的气味。斥候小队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诺海百夫长派出的探马回报得更加频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离某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阿塔尔的任务是探查一片位于大军左翼的山谷。山谷幽深,两侧是长满林木的缓坡,一条溪流在谷底蜿蜒流淌,水声潺潺。他带着也烈,像影子一样沿着坡地的林木线潜行,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也烈的蹄子包裹着鞣制过的软皮,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只有最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他接近谷底,准备观察溪流对岸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并非来自自然的声音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那是金属轻微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压低的、用某种喉音很重的语言交谈的声音。 阿塔尔立刻蹲下身,示意也烈保持安静。他透过一丛茂密的灌木缝隙,向声音来源望去。 在对岸的溪边,大约有五六个人正在弯腰取水。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袄和粗麻衣物,头发胡须浓密,腰间挂着短斧和弯刀,背上背着弓箭。他们的样貌、装束和语言,都与蒙古人截然不同。是当地的部落民,很可能是保加尔人的斥候。 阿塔尔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清晰地看到“敌人”。他们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被抓获后狼狈的俘虏,而是活生生的、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交谈时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但眼神锐利,动作敏捷,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猎人。 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对方的人数、装备和位置,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如何最快地退回山坡,向诺海报信。 然而,意外发生了。 一支偏离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阿塔尔侧后方的山坡上射下,“夺”地一声钉在了对岸一棵树的树干上,距离那几个取水的敌人只有几步之遥! 是察察台!他负责探查相邻的区域,显然也发现了这些敌人,并且鲁莽地发起了攻击! 溪边的敌人瞬间炸开了锅。他们像受惊的鹿群一样跳起来,迅速抓起武器,惊怒交加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同时也发现了对岸灌木丛后隐约的阿塔尔和也烈的身影! “呜——嗬!”其中一人发出尖锐的唿哨,像是在示警。 没有时间思考了!阿塔尔猛地翻身上马,也烈不用他催促,立刻调头,四蹄发力,向着山坡上冲去。几乎在同一时间,几支利箭就嗖嗖地射穿了他刚才藏身的灌木丛! “走!”阿塔尔对着察察台的方向吼了一声。他看到察察台和另外两名斥候也正从藏身处冲出,仓促地向着坡顶撤退。敌人的箭矢追着他们的背影,钉在树干和地面上。 追击开始了。那五六名敌人迅速涉过溪流,动作矫健地开始爬坡,并且不断用弓箭进行骚扰射击。他们的地形熟悉程度显然更高,在林木间穿梭的速度极快。 阿塔尔伏低身子,紧贴着也烈的脖颈,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能听到身后敌人愤怒的吼叫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支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也烈奋力冲刺,肌肉贲张,呼吸粗重。冲到坡顶的一瞬间,阿塔尔猛地勒住缰绳,也烈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迅速转身,张弓搭箭——他必须阻滞一下追兵,为察察台他们和自己争取拉开距离的时间。 “嗡!” 弓弦震动。一名冲在最前面、几乎就要扑上来的敌人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没入了他的胸膛。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滚倒在地。 这是阿塔尔第一次在战斗中亲手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他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一瞬间胃部的翻涌和心脏的骤停,因为另外两名敌人已经红着眼睛,挥舞着弯刀冲了上来! 也烈不用指令,猛地向侧面一跃,避开了一次劈砍。阿塔尔趁机再次拉弓,箭矢离弦,射中了另一名敌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短暂的阻滞起到了作用。察察台和另外两人已经冲到了安全距离,开始回身放箭。剩下的敌人见势不妙,拖着受伤的同伴,迅速退入了茂密的林中,消失不见。 山坡顶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风中淡淡的血腥味。 察察台脸色有些发白,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名敌人,又看向阿塔尔,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被抢了风头的不甘,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塔尔没有理会他。他跳下马,走到那名被他射杀的敌人身边。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双目圆睁,失去了所有光彩,胸口的箭羽随着微风轻轻颤动。他那粗糙的皮袄领口,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类似飞鸟的刺绣。 阿塔尔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拔出了自己的箭矢。温热的血液溅了几滴在他的手上。他面无表情地用泥土擦去箭镞和手上的血迹,翻身上马。 “回去报信。”他对察察台和其他人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调转马头,向着大营的方向驰去。背后,是那片刚刚经历过短暂厮杀的山谷,以及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第一次接触,以鲜血和死亡画上了句号。阿塔尔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战争的残酷面目,已经在他面前,撕开了一角。而他心中关于苏赫(米拉)和那些异族符号的疑问,在看到死者领口那熟悉的鸟形图案时,变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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