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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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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锈链酒馆的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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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河最终还是走进了“锈链酒馆”。不是想喝一杯,而是他需要在一个相对熟悉、又足够嘈杂的环境里,理清脑子里那团疯狂缠绕的乱麻。关于林晚的音频碎片、关于小雨模糊的身世、关于系统冰冷的倒计时,还有脊椎上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活物心跳般的灼热感。 酒馆里依然喧嚣。老陈在吧台后,用他那条液压义腿支撑着身体,正跟一个想要赊账的矿工低声而坚决地交涉。看到墨河进来,他独眼瞥了一下,迅速结束了对话,那矿工骂骂咧咧地走了。 墨河坐到老陈面前空着的高脚凳上,机械义肢放在油腻的吧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老陈丢过来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擦擦。你脸上那灰,能种土豆了。” 墨河没接抹布,只是看着老陈。“老陈,"炽光"矿难……除了监控空白,你还知道什么?关于……可能在那里出现的,特别的人?或者……声音?” 老陈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他那只独眼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缓慢地扫过墨河的脸,从灰白的义眼到未修复的疤痕,再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馆背景噪音也掩盖不住的警惕,“跟你最近……"接的活"有关?” 墨河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调出了夜莺发来的那段音频,将播放器推到老陈面前,音量调到只有贴近才能听见。“听听这个。” 老陈皱起眉,狐疑地拿起那个小播放器,凑到耳边。当那段混杂着爆炸、惨叫和电磁干扰的音频响起,尤其是那个扭曲的女声出现时,墨河清楚地看到,老陈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音频结束。老陈缓缓放下播放器,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酒馆的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这声音……”老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像听过。在矿难发生前……大概一两个月?” 墨河身体前倾:“在哪?是谁?” 老陈揉了揉眉心,独眼里露出回忆的艰难神色:“记不清具体场合了。可能是在矿上交接班的时候,也可能是在某个下工后的路边摊……是个女人,说话声音……很温和,但有种说不出的……累。她好像问过我一些关于矿区安全条例和应急通道的事,问得很细。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看起来不像矿工的女人,问这些干嘛……但没多想。” “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墨河追问,心跳加速。 老陈努力回想,最终摇了摇头:“模样……很模糊了。只记得是长头发,脸色好像不太好。名字……绝对没告诉我。”他顿了顿,看着墨河,“这声音,跟音频里那个……虽然变了调,但感觉……有点像。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情报贩子。”墨河含糊道,“她说……这女人可能叫林晚。” “林晚……”老陈咀嚼着这个名字,独眼里的困惑越来越深,“没印象……等等!”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矿难后,联合体来调查的人里,有一个私下问过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林研究员"的女人在矿区出现,说是总部的技术顾问,在事故前失联了。我当时说没见过……因为确实没把那个问东问西的女人和"研究员"联系起来。现在想想……” “林研究员?林晚?”墨河感觉抓住了什么,“她是联合体的人?” “可能。但也可能只是化名。”老陈的神色更加凝重,“墨河,如果这女人真是联合体的研究员,又在矿难前出现在"炽光",还问应急通道……然后矿难就发生了,监控出现诡异的空白,她本人失联,现在你又从"影子系统"相关的音频里听到疑似她的警告……” 他靠近墨河,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这是一场……被更高层力量介入的"清理"或者"实验"!那个女人,还有你,甚至小雨那孩子,可能都是不知情的棋子!” 墨河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这个推测,和他最坏的猜想吻合了。 “老陈,”他喉咙发干,“我可能……忘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事。关于这个林晚,关于我自己。” 老陈盯着他,缓缓道:“记忆缺失,情感空洞……这是沉渊区最近"影子系统"受害者最常见的后遗症。墨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墨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着,调出了系统界面里那个关于“妻子林晚”的抵押物条目,将屏幕转向老陈——当然,老陈只能看到他对着空气发呆。 但在墨河眼中,那冰冷的文字像是一种无声的招供。 老陈看着墨河空洞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似乎明白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重的愧疚。“五年前……如果我当时更警惕一点,如果我能发现那个女人的异常,如果我能……” “不关你的事。”墨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五年前可能做出的选择,还是现在绑定系统的选择。 就在这时,墨河的视网膜界面突然闪过一片红光! 【警告!异常生理参数检测!】 【检测到宿主近期认知压力及"回声通道"负载过高!】 【为防止通道崩溃及抵押物意外折损,强制进行短期生理调节!】 【调节方式:释放微量"认知尘埃"中和剂(系统合成)。】 【副作用:可能出现短暂方向感丧失及现实感剥离,持续约10-15分钟。】 “什么……”墨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脊椎那灼热点猛地一涨,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脊椎瞬间冲上大脑! 嗡——! 视野里的酒馆景象突然扭曲、拉长、变色!老陈的脸在眼前旋转、分裂成重影,嘈杂的人声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嗡鸣,混合着那种系统特有的、无处不在的细微低语。吧台的木头纹理像活过来一样蠕动,灯光变成一团团跳跃的色块。 “墨河?墨河!”老陈的喊声像是从极远的水下传来,模糊而扭曲。 墨河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试图抓住吧台边缘,但机械义肢挥了个空。世界失去了上下左右,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万花筒里坠落。 “他不对劲!”老陈的声音焦急起来,绕过吧台,试图扶住他。 但在墨河混乱的感知中,老陈伸过来的手变成了无数条蠕动着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触须。他本能地挥手打开。 “别碰我!”他终于吼出声,声音嘶哑怪异。 酒馆里一部分人看了过来,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瞥一眼,又转回头去。在沉渊区,突然发疯的人并不罕见,多半是认知尘埃中毒,或者义体排异。 老陈没有退缩,他独眼紧紧盯着墨河涣散的瞳孔和不断流下冷汗的脸。“是系统反噬?还是中毒?看着我,墨河!深呼吸!” 墨河听不清,他只看到老陈的嘴在动,那张脸时而清晰,时而变成戴着陶瓷面具的样子。低语声越来越大,仿佛无数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诉说着遗忘的契约、失去的名字、和待付的代价。 “林晚……小雨……回声……代价……” 碎片化的词语在脑海中冲撞。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空凳子,引起一阵骂声。他不管不顾,朝着记忆中酒馆门口的方向(希望那是门口)跌跌撞撞地冲去。 “墨河!别出去!”老陈在身后喊。 但墨河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想逃离这个扭曲、窒息的空间。他冲出了酒馆大门,冲进了沉渊区更加昏暗、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光怪陆离的巷道。 调节剂的副作用完全爆发了。他分不清哪条路通向哪里,熟悉的管道变成了陌生的巨兽肋骨,远处的灯光是飘浮的鬼火。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冷汗浸透了衣服,粘在身上,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种强烈的扭曲感和剥离感开始缓缓退潮。视野逐渐清晰,嘈杂的低语声减弱,变回远处机器的轰鸣和风声。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狭窄通道里,背靠着湿滑的墙壁,瘫坐在地上。呼吸慢慢平稳,但心脏还在狂跳,四肢无力。 他颤抖着手,调出系统界面。 【强制生理调节完成。】 【回声通道稳定性恢复至安全阈值。】 【提示:请合理控制任务频率及情绪波动,避免再次超载。下次调节可能伴随更强烈副作用。】 【当前抵押物状态:记忆片段(倒计时08:17:22)……稳定。】 倒计时还在。距离他失去成为“父亲”的第一个瞬间,只剩八小时。 墨河看着那行字,突然很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老陈追了出来,在几条巷道外焦急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管道中回荡,越来越近。 墨河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冰冷的黑暗中,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的、沉入骨髓的寒意。 系统不仅能拿走他的记忆和未来。 它还能在他不愿意的时候,强行“修正”他的身体和神智。 他以为自己是使用者,是借款方。 现在看来,他可能更像一个……随时可以被调整参数的实验体。 而老陈那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唤声,此刻听来,既像救赎,又像另一个无法挣脱的、充满愧疚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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