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大旱,业县的田地早已龟裂成块,地里的庄稼连根都枯成了柴草,颗粒无收的惨状笼罩着整个县城。
赵婉的父亲是业县知县,眼看百姓们啃树皮、吃观音土,一个个饿得站都站不稳,他急得满嘴燎泡,一封封求援的文书快马送往京城,却如石沉大海。
走投无路之下,老知县咬咬牙,将县衙里最后一点存粮全部分给了灾民。
可那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就见了底。
饿殍渐渐铺满了街头巷尾,老知县看着自己守护的百姓落得这般下场,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在案牍上,当场就断了气。
临终前,他攥着赵婉的手,断断续续嘱咐她一定要救业县的百姓。
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赵婉擦干眼泪,独自踏上了前往浦里镇的路。
林元辰听完这段经历,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这世上,越是心怀百姓的好官,往往越难有好结局。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赵婉,姑娘双眼哭得红肿,泪珠还在不断往下掉,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心生不忍。可林元辰还是皱起了眉,面露难色:“赵姑娘,不是我不愿帮忙,实在是业县离浦里镇太远了,此事难办啊。
不过你若肯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我便全力相助。”
林元辰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楚——赵婉懂医术,他想让她牵头组建一支医疗队伍,日后不管是军中还是灾民,都能有个照应。
可他转念一想,赵婉毕竟是知县家的千金小姐,让她抛头露面干这种事,她未必愿意。
赵婉看着林元辰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他先前看自己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自小容貌秀美,从三年前开始,上门提亲的媒人就快踏破了家里的门槛,不少男子明里暗里都对她表达过心意,可她一直没遇到能让自己动心的人。
而眼前的林元辰,年纪轻轻就已是千总,相貌英俊不说,更难得的是心怀百姓。
这样的人,若是能托付终身,似乎也不错。
想到这里,赵婉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应道:“我愿意!只是……只是咱们成亲之前,能不能先把业县的百姓安顿好?”
“没问题,我这就派人去准备安置的事……等等!”林元辰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成亲?!”
等林元辰手忙脚乱地解释清楚,自己只是想让她组建医疗团队时,赵婉的小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蒸汽。
她只来得及闷声应了一句,就捂着脸转身跑出了军帐,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赵婉啊赵婉,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帐内的林元辰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脸黑人问号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要干什么来着?
回过神后,林元辰立刻开始盘算正事。
业县离浦里镇足有三百多里,他不敢想赵婉这一路吃了多少苦。
而要把业县三千多灾民全部转移过来,更是个天大的工程。
思来想去,林元辰叫赵大虎,让他带着三十名骑兵,再加上几大车粮食,跟着赵婉一起回业县接人。
半个月后,林元辰正在军帐里处理文书,钱正突然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千总!大虎……大虎想见你最后一面!”
“嗡”的一声,林元辰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一把扔下手里的文书,拔腿就冲出了军帐。
伤兵军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大虎躺在榻上,肚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可鲜血还是不断从布条里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席。
帐内的所有人都红着眼眶,脸上满是哀伤。
赵婉坐在一旁,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元辰快步走到榻前,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怎么回事?”
“是土匪……”赵婉哽咽着说道,“大虎哥为了救一个被土匪抓住的孩子,被那贼匪一刀劈中了肚子……”
此时的赵大虎已经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中听到林元辰的声音,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大……大哥……”
林元辰一个箭步扑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在!大虎,我在!”
赵大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着林元辰的手,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照顾好……照顾好我老娘……别告诉她……我死了……”
林元辰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你老娘就是我老娘,我定当奉养终老!”
赵大虎的手慢慢松了些,嘴角扯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大哥……我信你……这次是我大意了……被那狗日的一刀砍在肚子上……肠子都流出来了……没想到……我赵大虎……会死在土匪手里……”
“胡说!”林元辰红着眼睛低吼,“你不会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他猛地压下心中的悲痛和愤怒,转身对着帐外的亲兵冷声下令:“快!给我准备一把小刀、几枚针线、几条布条!刀和针要用火烤透,丝线和布条要拿沸水煮熟,另外再取些柳汁水来!快!”
众人都不知道林元辰要做什么,但军令如山,没人敢多问,片刻功夫就把东西全都备齐了。
“赵婉留下,其他人全部出去!”林元辰沉声道。
钱正实在忍不住,硬着头皮问道:“千总,您这是……”
林元辰一边用柳汁水仔细擦拭着周围的地面,一边冷冷道:“救人!他是我的生死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帐内只剩下两人,林元辰俯下身,对着赵大虎轻声道:“大虎,挺住!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赵大虎虚弱地眨了眨眼:“真……真的吗?”
“当然!”林元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你没事,你就一定没事!”
随后,他转头对赵婉道:“把他肚子上的布条拆开。”
赵婉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布条。
伤口露出来的那一刻,她差点惊呼出声。
林元辰却异常冷静,他拿起经过火烤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掉伤口外层已经坏死的皮肉——他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后续感染。
紧接着,他拿起煮过的丝线和针线,一针一线地将伤口慢慢缝合起来,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牢牢绑好。
一场看来无比粗糙的外科手术,就这么在军帐里完成了。
万幸的是,赵大虎的伤口暂时没有感染化脓,也没有发烧的迹象。
若是出现了这两种情况,就算是神仙来了,恐怕也回天乏术。
林元辰和赵婉刚走出军帐,钱正等人就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急声问道:“千总,大虎哥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了。”林元辰话音刚落,又立刻下令,“去把朱福找来,让他立刻弄两坛烈酒过来!”
没有药品,更没有抗生素,林元辰只能想办法用烈酒蒸馏出酒精,用来给赵大虎的伤口消毒,防止伤口发炎。
众人凑到帐门口往里看,只见赵大虎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平稳了不少。
所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被土匪一刀划开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居然还能被救活?
这简直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还顺带给了阎王爷一个大比兜!
而全程参与了手术的赵婉,此刻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自幼研习医术,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救人手法。
若是这种医术传出去,恐怕整个天下都会为之震动!
帐外的林元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那个胆大包天的土匪,居然敢伤他的兄弟,这笔账,必须好好算一算……!